胡童站在岸邊，緊張地看著，大氣都不敢出。他的兩隻手捂著嘴，怕自己喊出聲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叔叔的背影，盯著那個越來越近的冰洞。他小聲喊，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叔叔，小心一點……慢一點……不著急……小紅，你堅持住……”
李叔叔沒有回頭，可他聽見了。他微微側了一下頭，給了一個安心的微笑。那笑容在寒風裡像一盞燈，不大，可很亮。他輕聲說，聲音被風帶走了一部分，可剩下的那部分，清清楚楚地傳到了胡童的耳朵裡：“放心吧，我們一定把小狐狸救回來。”
滑板一點一點地靠近冰洞口，從十米到五米，從五米到三米。李叔叔能清楚地看見小狐狸顫抖的身體——不是大幅度的抖，是那種細微的、快要停下來的、像老鐘的秒針走不動時的顫抖。它的鼻子是乾的，眼睛半閉著，嘴唇微微發青。
小紅似乎感覺到了有人來救它。也許它聽到了滑板滑過冰面的聲音，也許它感覺到了冰面傳來的微微震動。它艱難地睜開眼睛，那眼睛不再亮，像蒙了一層霧。它看了看李叔叔，瞳孔慢慢地、艱難地對焦。眼睛裡沒有害怕，沒有恐懼，只有滿滿的依賴和信任——像是知道，來的人不會傷害它。
“小寶貝，別害怕，我來救你了。”李叔叔的聲音放得很輕很輕，像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小孩子，又像在跟一朵快要合攏的花說話。他的聲音不像一個在冰天雪地裡趴著的大人，倒像一個坐在溫暖的壁爐邊、膝蓋上蓋著毯子的老人。
他伸出手，動作輕得不能再輕，像在接一片正在飄落的雪花，又像在捧一捧剛從泉眼裡冒出來的、還不會涼的泉水。他的手指一點一點地靠近小紅，先是觸到了它的後背——溼透了，涼得像一塊冰。他沒有縮手，而是把整隻手掌貼了上去，用自己的體溫給小紅傳遞第一絲暖意。
他輕輕托住小紅的身體，一隻手託著胸腹部，另一隻手託著臀部，小心翼翼地把小紅從冰冷的河水裡抱了出來。動作極輕極穩，像抱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怕弄疼它，又怕它滑落。
小狐狸渾身冰涼，凍得僵硬，像一塊剛從河裡撈上來的、沒有生命的石頭。它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軟軟地趴在李叔叔的懷裡，頭靠著他的臂彎，尾巴無力地垂著，像一條被水泡爛的、褪了色的紅綢帶。
“抓住了！”李叔叔輕聲說，聲音裡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壓抑著的激動。
岸上的隊友們立刻穩穩地拉動救生繩，不快不慢，不鬆不緊，像在拉一根不會斷的琴絃。救援滑板一點一點地往回退，從三米到五米，從五米到十米。冰面上沒有慌亂，沒有急躁，沒有催促。只有沉穩、小心和滿滿的關愛。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對生命的尊重——不是作秀，是刻在骨頭裡的本能。
終於，李叔叔抱著小狐狸，安全回到了岸邊。
胡童立刻跑了過去，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可他顧不上。他蹲下來，看著渾身溼透、凍得瑟瑟發抖的小紅，心疼得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的，砸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圓圓的坑。
“小紅，你沒事吧……你嚇死我了……你可不能再亂跑了……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李叔叔顧不上自己身上的寒氣——他的救援服溼了大半，手凍得像冰棒。他連忙拿出提前準備好的保暖毯，那種銀色的、能反射體溫的毯子，一抖開，“嘩啦”一聲。他小心翼翼地把小狐狸裹起來，從尾巴尖包到頭頂，只露出一個小小的、溼漉漉的鼻子。然後把它抱在自己溫暖的懷裡，用自己胸膛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慢慢地溫暖它凍僵的身體。
“別擔心，它只是凍壞了，沒有生命危險。小狐狸生命力強，緩過來就好了。”李叔叔低下頭，用自己的下巴輕輕蹭了蹭小紅頭頂的毛，那毛還是溼的，涼涼的。“我們慢慢給它取暖，它很快就會醒過來的。凍僵的人不能急，要慢慢回溫，快了反而傷身體。人和動物都一樣。”
胡童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些臉凍得通紅、鼻尖發紫、身上沾著雪花和冰水的藍朋友叔叔。他們的眉毛和睫毛上結著白霜，像聖誕老人。可他們的眼睛是暖的，笑容是暖的，手也是暖的。
他忍不住問，聲音還帶著一點哭過的澀意：“李叔叔，冰面上那麼冷，那麼危險，你們不怕嗎？萬一冰塌了怎麼辦？萬一掉下去怎麼辦？”
李叔叔沒有說“不怕”。他想了一會兒，然後說，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石頭落在石板上，穩當，不碎：
“怕。當然怕。誰能不怕呢？冰那麼薄，水那麼冷，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塌。可我們是藍朋友，保護大家，保護小動物，就是我們的使命。不是不怕，是不能因為怕就不去。再冷的天，再難的救援，只要能救回一條生命，我們就不怕，也值得。冷一會兒，回去喝碗薑湯就好了。可一條命沒了，就沒了。”
旁邊的張叔叔也蹲下來，把胡童跑歪了的帽子正了正，又用袖子擦掉他臉上的淚。那隻手很粗，指節很大，可擦在臉上，很輕。他認真地說，像在給胡童上一堂很重要的課：“小朋友，你要記住，冬天的冰面非常危險。不管是人還是小動物，都不能隨便上去玩耍。冰是騙人的，它看起來結實，其實不一定。今天如果不是你及時來找我們，不是你在危急的時候沒有自己衝上去，小狐狸就危險了。遇到危險，不盲目救人，不自己衝上去送死，第一時間找大人、找藍朋友，這才是最安全、最聰明的做法。你不是膽小，你是聰明，是懂事。”
胡童用力點點頭，把這幾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刻在了心裡。他以後一定會更加小心，也會告訴身邊的小夥伴——遠離危險冰面，注意冬季安全。不逞強，不僥倖，不拿命賭。
在藍朋友叔叔溫暖的懷抱裡，在銀色保暖毯的包裹下，過了好一會兒——可能是十幾分鍾，可能是半個小時，胡童不知道——小狐狸小紅終於輕輕動了動。
先是一隻耳朵，抖了抖；然後是另一隻。然後它的鼻子抽了一下，溼溼的，涼涼的。最後，它的眼睛慢慢地、像兩扇被緩緩推開的窗戶一樣，睜開了。
那眼睛不再蒙著霧，不再暗淡無光。而是又亮又圓，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潤潤的黑石子。它不再發抖，不再害怕。它看了看抱著自己的李叔叔——那個在冰面上一點一點靠近它的人，那個用胸膛溫暖它的人。又看了看旁邊的胡童——那個跑得氣喘吁吁、小臉凍得通紅、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的人。
它輕輕叫了一聲，聲音軟軟的，細細的，像剛出生的小雞仔在叫，又像風吹過細細的竹笛。
那是它在說謝謝。
李叔叔小心翼翼地開啟保暖毯，動作很慢很慢，像在剝一顆怕碎的蛋。小紅恢復了一些力氣，先是動了動前爪，然後是後腿。它從毯子裡爬出來，站在雪地上，西條腿還有點軟，打了兩個趔趄。它先蹭了蹭胡童的手——那手指還是涼的，可它蹭得很認真，從指尖蹭到手背，又蹭回指尖。然後它轉過身，蹭了蹭李叔叔的褲腳，腦袋在他小腿上輕輕頂了兩下。
它往後退了幾步，退到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對著幾位藍朋友叔叔，輕輕搖了搖自己的大尾巴。那尾巴還沒有完全乾，毛一縷一縷的，可它搖得很認真，從左搖到右，從右搖到左，像一面小小的、橘紅色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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