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衚衕里飄出的故事》第564章 受傷的山林在哭泣(1)

作者:望春思雪·16小時前

青山昔日翠如雲,

野火無情草木焚。

鳥獸無家悲淚落,

童心護綠志長存。

小朋友胡童,家就住在彎彎繞繞的衚衕裡。夜裡的衚衕很安靜,只有風穿過老槐樹的聲音,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胡童總愛趴在窗邊,兩隻胳膊擱在窗臺上,下巴枕著胳膊,望著遠處黑漆漆的大山發呆。那片山在白天是青色的,可到了夜裡,就成了一團比夜還黑的影子,像一頭蹲伏著的、沉默的巨獸。

他心裡藏著一個小小的願望——要是能走進一片真正的大森林,不是公園裡那種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樹林,是那種高高的、密密的、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地上變成金色光斑的森林。和小鳥唱歌,跟小鹿玩耍,蹲下來看螞蟻搬家,抬起頭看松鼠在樹枝間跳來跳去。該多好啊。

那天晚上,月光輕輕柔柔地灑進衚衕,像鋪了一層銀白色的小路。不是滿月,是彎月,像一隻被誰咬了一口的銀餅,掛在衚衕口的槐樹梢上。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鑽進來,落在胡童的被子上,落在他的枕頭上,也落在他半閉著的眼睛上。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那聲音不急不慢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唱一首很老的歌。他不知不覺閉上了眼睛,慢慢進入了甜甜的夢鄉。

夢裡,衚衕裡的青磚小路忽然變了樣子。原本窄窄的巷子越變越寬,越伸越長,像一條被拉長了的、沒有盡頭的灰色絲帶。牆頭上那些平時蔫蔫的小草,長出了嫩綠的葉子,一叢一叢的,像有人給牆頭戴了一頂綠色的帽子。牆角的小花也開了,不是一朵兩朵,是一大片,紫的、白的、黃的,像誰不小心打翻了顏料盒。一陣溫柔的風輕輕吹來,帶著淡淡的青草香,不濃,不烈,像剛割過的草坪散發出的那種氣息。那風圍著胡童轉了一圈又一圈,像個調皮的小孩子,一會兒拉拉他的衣角,一會兒摸摸他的頭髮。

“快來呀,快來呀……”風裡傳來輕輕的呼喚聲,軟軟的,暖暖的,像媽媽在哄一個不肯睡的孩子。

胡童好奇地邁開腳步,布鞋踩在變寬了的石板路上,發出“噠噠噠”的輕響。他順著這條神奇的小路往前走,越走越遠,越走越快。走著走著,衚衕不見了,青磚牆壁消失了,灰瓦屋簷也不見了。眼前豁然開朗,像有人猛地拉開了一扇巨大的、看不見的窗簾——竟然真的出現了一片無邊無際的山林!

他驚喜地睜大眼睛,嘴巴張成了一個小小的O形。這裡有高高的大樹,樹幹粗得兩個他都抱不過來,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巨傘;有輕輕流淌的小溪,水聲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用小木槌敲編鐘;還有五顏六色的小野花,一叢一叢的,藏在草叢裡,風一吹就露出頭來。一切都和他夢裡想的一模一樣,不,比夢裡還美。

可還沒等胡童高興太久,他臉上的笑容就一點點消失了,像被人用手指一點一點地擦掉了。

眼前的山林,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生機勃勃的樣子。

大片大片的樹木變得枯黃破敗。不是秋天那種金黃的、有詩意的枯黃,而是被燒過之後的那種焦黑、死灰、沒有生機的枯黃。有的樹幹被燒得焦黑,樹皮剝落,露出裡面灰白色的木質,像一個個被扒了衣服的、受傷的巨人。它們光禿禿地立在那裡,沒有葉子,沒有枝條,只有一根主幹,像一根根插在土裡的、燒焦了的木樁。地上鋪滿了乾枯的葉子和燒焦的樹枝,不是厚厚的一層,是薄薄的、碎碎的,一腳踩上去,“咔嚓咔嚓”地響,像踩在碎玻璃上。沒有一絲綠意,沒有一點生機。

曾經應該清澈見底的小溪,如今水流細細的,像一條快要斷氣的蛇,無力地往前爬。水是渾濁的,灰濛濛的,看不見底,也看不見魚。連歡快的水聲都聽不見了,只剩下輕微的、斷斷續續的嗚咽,像小溪在哭。

整座山林,安安靜靜的。沒有鳥兒歡快的歌唱,那聲音以前應該很熱鬧的,你一句我一句的,像一場沒有指揮的音樂會;沒有小松鼠蹦蹦跳跳的身影,它們應該從這根樹枝跳到那根樹枝,蓬鬆的大尾巴在陽光下閃著光。現在什麼都沒有,只有風穿過枯枝時發出的嗚嗚聲,不是沙沙的、輕柔的聲音,是嗚嗚的、像有人在低聲哭泣的聲音。那是大山在輕輕地、默默地哭泣。

胡童的心一下子揪緊了,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捏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然後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腳踩在焦枯的落葉上,發出細微的碎裂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山林裡格外清晰,像在踩碎一顆顆己經死了的心。

他走到一棵被燒傷的小樹旁。那棵樹不大,比他高不了多少。樹幹有一半是黑的,另一半是灰白的,像一個半邊臉被燒傷的孩子。僅存的幾根枝條上,掛著幾片焦黃的、捲曲的葉子,像一隻只縮起來的小手。胡童停下腳步,慢慢地、輕輕地伸出小手,像怕碰疼了它一樣,用指尖摸了摸粗糙又幹枯的樹幹。樹皮脫落了一小塊,粘在他手心裡,涼涼的,澀澀的。

“小樹,小樹,你怎麼了?”他小聲地問,聲音低低的,軟軟的,像在哄一個受了傷的小弟弟。他的鼻頭有點酸,眼眶有點熱。

風兒再次吹過,不是剛才那陣溫柔的、帶著青草香的風,而是一陣乾澀的、涼颼颼的風。它從枯枝間穿過,乾枯的樹枝輕輕搖晃,發出“吱呀吱呀”的、像老人關節響動的聲音。那聲音裡沒有喜悅,只有疲憊和無力。像是山林在用最後一點力氣回答他:“我受傷了……我好疼啊……”

胡童順著小路往前走,越往山林深處走,心裡越難過。樹越來越稀,不是樹少了,是活著的樹少了。地上到處都是被人隨意丟棄的垃圾——礦泉水瓶、塑膠袋、零食包裝紙,有的被風吹到了樹根下,有的半埋在土裡,顏色己經褪得看不清了。一片片草地被踩得亂七八糟,草倒伏著,露出下面乾裂的黃土地。好多地方還留著大火燒過的黑色痕跡,從這棵樹蔓延到那棵樹,像一條巨大的、黑色的傷疤,從山坡的這頭一首延伸到那頭,看不到盡頭。

原來,這片美麗的山林,先是被無情的山火吞噬,大火燒了幾天幾夜,把綠色的樹冠燒成了黑色的骨架;又被人們隨意踩踏破壞,被垃圾汙染,被不負責任的手弄髒。才變成了如今這副枯黃破敗、沒有生機、讓人看一眼就心碎的模樣。

就在這時,一陣輕輕的嗚咽聲,傳入了胡童的耳朵。那聲音很小,很細,像小貓在叫,又像風吹過細細的竹笛。不是一種聲音,是好幾種聲音混在一起——有細細的、尖尖的,有悶悶的、低低的,有斷斷續續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嚨的。

他停下腳步,側著耳朵仔細聽。聲音是從一塊大石頭後面傳來的。那塊石頭很大,像一間小屋,石面上長滿了焦黃的苔蘚,己經死了。

胡童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屏住呼吸,腳步輕得像貓踩在棉花上。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探出頭去,往石頭後面一看——眼眶瞬間就紅了。

石頭後面,藏著好多好多小動物。它們擠在一起,緊緊地挨著,像一群在暴風雨中找不到屋簷的、被淋溼了羽毛的小鳥。

小松鼠抱著尾巴,縮成一團。它那曾經蓬鬆的、像一把小傘一樣的大尾巴,被燒得焦焦的,毛卷曲著,一碰就掉。它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淚水,那淚水把眼睛洗得更亮了,可那亮不是開心的亮,是害怕的、無助的、不知道明天該怎麼辦的亮。它把臉埋在尾巴里,只露出一雙眼睛。

小白兔耷拉著長長的耳朵,耳朵垂下來,拖在地上,沾了灰。紅紅的眼睛裡掛著淚珠,一顆一顆的,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乾裂的土地上,很快就滲進去了。它的肚子餓得咕咕叫,可它連蹦跳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蹲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髒兮兮的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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