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為過路的行人指路，告訴他們哪條路近，哪條路上有水源，哪座山上有野獸出沒要繞道走。他們幫山下的老人挑水，從山泉那裡一桶一桶地挑到老人的家門口，老人留他們吃飯，他們紅著臉擺擺手走了。他們幫孩子尋找走失的牛羊，翻過一座又一座山，跑得滿頭大汗，找到之後比孩子還高興。
他們還向身邊的人講述自己改過向善的經歷。有人問他們：“你們是怎麼從強盜變成好人的？”他們就坐下來，慢慢講，講當年怎麼走錯了路，怎麼受了懲罰，怎麼在黑暗中被佛陀救度，怎麼在絕望中重新看見了光明。他們講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沒有誇大，沒有遮掩，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他們勸大家不要作惡，不要走他們走過的彎路，要心存善良，要珍惜自己還有眼睛、還有手腳、還有回頭機會的每一天。
住在衚衕裡的小男孩小誠，聽完爺爺講的故事，整個人都入了迷。他坐在爺爺身邊，一隻小手緊緊拉著爺爺的衣角，另一隻手指著畫冊上那幅色彩古樸的壁畫，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敢相信：“爺爺，他們以前那麼壞，搶東西，還打人，害得人家破人亡……為什麼佛陀還要救他們呢？他們做了那麼多壞事，難道不應該被懲罰到底嗎？”
爺爺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低下頭，慈愛地看著小誠。他的目光裡有一種小誠看不太懂、卻覺得很溫暖的東西，那是經歷過很多事之後才會有的目光。
“誠兒，”爺爺的聲音慢慢悠悠的，像老槐樹的影子在風裡緩緩移動，“因為每個人都會犯錯。就連大人，也會有糊塗的時候，也會有走錯路的時候。你看那個五百強盜，他們也不是生下來就想當強盜的。他們也是被荒年逼得走投無路，家裡老小吃不上飯，一時糊塗才走了歪路。”
爺爺捏了捏小誠的手，那隻手粗糙、溫暖，佈滿了老年斑和青筋。
“犯錯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知道錯了，還不肯改正，還要硬著嘴說自己沒錯，還要一條路走到黑。只要真心悔過，願意用行動彌補過錯，就值得被原諒，也能變成好人。你看那五百個強盜，後來種地、分糧、幫人挑水、幫孩子找牛——他們用一生去做善事，來彌補從前犯下的錯。這樣的人，不是好人，又是什麼呢？”
小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兩隻手絞在一起，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什麼。
爺爺繼續講。後來，這五百個強盜一心跟隨佛陀修行，心懷慈悲，樂於助人，做了數不清的善事。他們老了以後，頭髮白了，背也駝了，可他們的眼睛是亮的——那眼睛裡的光，不是年輕時的銳利和兇狠，而是一種安詳的、乾淨的、問心無愧的光。他們用自己的一生，彌補曾經犯下的過錯，用溫暖和善意對待每一個人，像蠟燭一樣，燃燒自己僅剩的歲月，去照亮別人走過的路。
久而久之，他們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兇狠的強盜了。人們提起他們，不再害怕地繞道走，而是尊敬地叫他們“長者”“善人”。有人從遠方來，專程拜訪他們，想聽聽他們從惡變善的故事。他們坐在樹下，笑著說：“我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只是走錯了路，又走回來了而己。”
莫高窟的工匠們，被他們改過向善的故事深深打動，就把這個故事畫在了洞窟的牆壁上。他們一筆一筆地畫，畫強盜們被圍剿的畫面，畫他們被剜去眼睛時的痛苦，畫他們在黑暗中摸索的絕望，畫佛陀駕臨時的金光萬丈，畫他們重見光明時的驚喜，畫他們跪地懺悔時的淚水，畫他們種地、分糧、幫人挑水的日常。每一筆都認認真真，每一個人的表情都畫得仔仔細細。
一代又一代的人，走進莫高窟，站在那面牆壁前，看到這個故事，心裡都會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動。不是因為它有多麼曲折離奇，而是因為它讓人相信——無論走得多遠，無論錯得多深，只要願意回頭，就一定有路。
小誠看著畫冊上那些曾經兇狠、後來溫和的人物，看著佛陀慈悲的面容，心裡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他想起自己有時候也會犯錯。上個月，他不小心打碎了媽媽最喜歡的那隻白瓷碗，碎片掉了一地，他嚇得站在原地不敢動。媽媽問“誰打碎的”，他低著頭，小聲說“不知道”。其實他知道，就是他打碎的，可他害怕被罵，所以撒了謊。
還有那次，和小夥伴一起玩積木，他想要那塊紅色的三角形，小夥伴不肯給，他就一把搶過來，小夥伴哭了，他還理首氣壯地說“我先看見的”。其實不是，是人家先拿到的，是他不講理。
還有更早之前，做作業的時候，有一道題不會做，他懶得想，就照著同桌的答案抄了上去。老師表揚他做對了，他臉紅了一整天，可始終沒有承認。
每次犯錯之後，他心裡都會慌慌的、悶悶的，像被一塊小石頭壓著，喘不上氣。那塊石頭不大，可就是不下去，壓在那裡，讓他做什麼都開心不起來。有時候他會想，不就是打碎一個碗嗎？不就是搶了一個積木嗎？不就是抄了一次作業嗎？可是——那個“可是”一首在那裡，讓他不舒服，讓他不敢看媽媽的眼睛，不敢看小夥伴的臉，不敢舉手回答老師的問題。
而壁畫裡的五百個強盜，犯了那麼大的錯，搶了那麼多的人，害了那麼多的家，剜去了眼睛，流放到深山，在黑暗中苦苦掙扎——他們卻敢於承認，敢於改正，敢於跪在佛陀面前說“我錯了”。最後，他們不但被原諒了，還變成了人人都尊敬的好人。
小誠在心裡暗暗下定決心：以後再也不做膽小鬼了。如果做錯了事，就勇敢承認，及時改正，做一個知錯能改的好孩子。那塊壓在心裡的石頭，他要親手把它搬走，一塊也不留。
爺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繼續講。莫高窟裡的這幅《五百強盜成佛圖》，是非常珍貴的因緣故事畫。所謂因緣，就是有因必有果，種下善因，就會收穫善果；種下惡因，就會招來惡果。你心裡想什麼，嘴裡說什麼，手裡做什麼，這些都會像種子一樣，落在時間的泥土裡，遲早會長出東西來——好的種子長出花朵，壞的種子長出荊棘。
而悔改，就是從惡因轉向善因最好的機會。就像小誠，如果犯了錯，及時道歉，及時改正，及時彌補，就是好孩子。如果他明明錯了，還不肯承認，還要撒謊，還要一錯再錯，就會越來越偏離正確的路。不是別人把他推開的，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遠的。
在那個年代，沒有手機，沒有網路，沒有鋪天蓋地的資訊，百姓們靠著這些壁畫故事，一代一代地傳承著做人的道理。爸爸媽媽用這些故事教育孩子，長輩用這些故事提醒晚輩，讓大家都知道：人生路上，走錯一步沒關係，摔了一跤爬起來就是，只要肯回頭，肯向善，肯努力，就永遠不算晚。怕的不是犯錯，是錯了不改；怕的不是跌倒，是躺在坑裡不肯出來。
小誠盯著畫冊，彷彿看到那五百個曾經迷失方向的人，在佛陀的指引下，一步一步走出黑暗，走向光明。他們以前看不見路，現在看得見了；以前往山下跑，現在往山上走；以前手裡拿的是刀，現在手裡拿的是種子、是水桶、是柺杖。他們的故事，就像一盞燈，照亮了千年的歲月，也照亮了小誠小小的心房。
小誠在心裡默默地、一字一句地念著那八個字：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從那天起，小誠真的變了。
不小心做錯事，他會主動走到媽媽面前，低著頭說：“媽媽，那碗是我打碎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用我的零花錢買一個新的，好不好？”媽媽不但沒有罵他，還蹲下來抱著他說：“誠兒長大了，知道認錯了，比一百個碗都珍貴。”
和小夥伴鬧了矛盾，他會走過去，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錯，先說一聲“對不起”。有時候小夥伴還在生氣，不理他，他就等一會兒，再走過去，說“我們和好吧，我不應該搶你的積木”。小夥伴看著他認真的樣子，氣就消了，把手裡的積木分了一半給他。
做作業粗心出錯，他不再把錯題留在那裡假裝沒看見，而是仔細地、一道一道地檢查，把每道錯題都認認真真地改正，還在旁邊寫上“這道題我為什麼錯了，下次要注意什麼”。老師看到他的作業本，在班上表揚了他。小誠的臉又紅了，可這次不是羞愧的紅，是開心的紅。
每一次改正錯誤，他的心裡都輕鬆又快樂。那種快樂不是吃到糖的快樂，不是看到動畫片的快樂，而是一種更深、更安靜的快樂，像雨後推開窗戶，空氣裡全是新鮮的、乾淨的味道。壓在心口的那塊小石頭，一塊一塊地被搬走了，他的心裡越來越敞亮，越來越寬敞，像一間大掃除後的房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每一個角落都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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