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路黃沙映畫樓，
絃歌千載韻長留。
鄉音漫卷敦煌月，
一曲民謠訴古秋。
黃沙漫過敦煌的戈壁灘，風掠過鳴沙山，帶著千年的迴響，落在月牙泉邊的胡楊樹下。那棵老胡楊不知道站了多少年了，樹皮皴裂如老人的手，枝葉卻還是綠的，風一過就沙沙作響，像是在和風說話。
樹下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揹著一把三絃琴，琴身被歲月磨得溫潤髮亮，琴頭繫著的紅綢在風裡輕輕飄擺。他的身邊蹲著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七八歲的樣子，眼睛像月牙泉一樣清亮。她叫小謠，是村裡最愛跟著阿木爺爺聽故事、學唱歌的孩子。
小謠總愛拉著阿木爺爺粗糙溫暖的手掌，踩在戈壁上細碎的石子路上，聽風裡傳來的歌謠聲。有時她走在前面，有時候跟在爺爺身後，總有一肚子的問號急著往外冒：“爺爺，剛才那陣風裡面有沒有古代的歌？我能聽見嗎？”“爺爺，你年輕的時候在唱的歌，和我現在聽到的一樣嗎？”
阿木爺爺從來不嫌她問得多。他只笑著，用三絃的琴頭輕輕敲一下她的羊角辮：“聽見了就記住了，記住了就唱出來。唱出來，風就替你帶到下一個地方去了。”
這天午後，陽光溫柔地灑在莫高窟的崖壁上，遠遠望去，那些洞窟像一隻只安靜的眼睛，望著絲路上早己不見的駝隊。崖壁上的飛天雖然只是畫，可陽光斜照的時候，她們裙襬上的線條彷彿在動，像有風吹進了石壁。
阿木爺爺坐在胡楊樹裸露的根上，把三絃橫在膝頭，慢慢調了調琴絃。叮——咚——幾聲試探的音從指尖漏出來，很快被空曠的戈壁接住，送出很遠。
小謠乖乖地蹲在他身邊，兩隻手託著下巴，手肘抵在膝蓋上。她歪著頭，眼睛亮晶晶的，輕聲問：“爺爺，今天要唱什麼歌呀？是唱鳴沙山的風，還是唱月牙泉的水？”
阿木爺爺沒有急著回答。他眯起眼，望了望遠處的鳴沙山，又看了看身邊的莫高窟，指尖才緩緩撥動琴絃。先是一段簡短的過門，音色比說話要輕，像一個人在開口前清了清嗓子。然後他唱了。
他的嗓音不算亮，卻有一種戈壁灘上才有的深沉和飽滿，像從很遠的地方吹來的風。高亢處像鷹飛過峽谷，悠長時像泉水繞過石頭。那調子樸素得不能再樸素，可每一個音都穩穩地落在心裡。
小謠眯著眼睛，跟著旋律輕輕晃著腦袋。等爺爺唱完一段，她立刻仰起臉追問：“爺爺，這就是敦煌民謠嗎？聽起來好親切，就像奶奶說話時候的調調，又有點像是在講故事。”
阿木爺爺放下三絃，用指背輕輕撥了撥琴絃上殘留的餘音，然後指著遠處的莫高窟，慢慢講給她聽。他說，敦煌民謠是紮根在這片土地上的歌，和西北民歌一脈相承，沒有華麗的辭藻，全是老百姓心裡的話。春種秋收，放牧趕路，趕集擺攤，嫁女娶親——什麼事都能唱，怎麼唱都行，用的是最土的調、最真的心。這些歌不寫在紙上，是祖祖輩輩口口相傳，唱了千年還沒有斷，也是咱們國家珍貴的非物質文化遺產。
小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曲子詞是什麼呀？和民謠一樣嗎？”
阿木爺爺笑著點頭，告訴她，敦煌曲子詞就是古代的民謠，藏在藏經洞裡，寫在那些泛黃的經卷背面，記錄著千年前人們的生活與心事。丈夫離家，妻子在家唱；朋友遠行，留在城門口唱；過節喝酒，喝到微醺唱；閒著無聊，一個人對著月亮也唱。曲子詞和如今的敦煌民謠一樣，唱的是煙火人間，唱的是絲路繁華，是那些沒有名字的人，把自己的日子唱進曲子裡，留給不認識的後人聽。
說話間，阿木爺爺再次撥動琴絃，這次換了一首講述絲路商旅的民謠。歌聲裡有駝鈴，叮叮噹噹的，在乾燥的風裡盪開；有戈壁上的風沙，撲在臉上又辣又燙；有商隊翻越沙丘時的喘息，也有抵達敦煌時人們在集市上碰面的歡喜。小謠眼前像鋪開了一幅畫——成群的駱駝踏著黃沙而來，背上馱著絲綢、瓷器、香料。商人們穿著不同的衣裳，說著不一樣的語言，在敦煌的集市上穿來穿去，比過節還熱鬧。
小謠聽得心潮澎湃，等爺爺唱完，她舔了舔嘴唇，忍不住跟著哼了兩句。音調不太準，拍子也有點拖，可阿木爺爺沒有打斷她，只是微笑著聽她笨拙地學。
等她自己不好意思地停下來，小謠拉著爺爺的衣袖，撒嬌道：“爺爺，您教我唱吧。我想把這些歌都學會，唱給小夥伴們聽，唱給我奶奶聽。”
阿木爺爺欣然答應，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教她記歌詞。他放慢速度唱一句，讓小謠跟著唱一句。有時候她咬不準方言裡的某個字，爺爺就反覆示範好幾遍，首到她把那個字的尾音咽對了。他教她把握西北民歌特有的腔調——高亢處要亮堂，像站在最高的沙丘上喊給遠方聽；抒情處要溫柔，像夜晚一個人坐在泉水邊，聲音輕得不敢驚動月亮。
小謠學得格外認真，跟著爺爺一句句唱，從日出唱到日頭偏西，從日頭偏西唱到胡楊樹的影子拉得老長。歌聲在樹下回蕩，驚飛了枝頭的麻雀，也引來了路過的鄉親們駐足。
路過的王奶奶提著一籃新摘的李廣杏，靠在樹旁的籬笆邊聽了一會兒，笑著說：“阿木老哥，你這民謠唱得越來越有味了，小謠丫頭也學得有模有樣，咱們敦煌的歌謠總算有人接上了。”
阿木爺爺笑著擺擺手：“哪能全靠我一個人，得靠孩子們。她們記性好，心裡也乾淨，學得比我們快。只要她們願意唱，這歌就丟不了。”
小謠聽到誇獎，小臉漲得通紅，唱得更起勁了。她扯著嗓子，把剛才學會的那一段翻來覆去唱了好幾遍，首到自己都覺得熟了，才心滿意足地住口。
阿木爺爺放下三絃，趁機給她多講了一些。他說，西北民歌有花兒、信天游、小調，敦煌民謠就屬於小調一類，旋律婉轉，歌詞質樸，唱的都是家鄉的一草一木、一事一物。它不像大戲那樣有板有眼，卻最貼近人。炕頭上能唱，田埂上能唱，牽著駱駝趕路也能唱——是最接地氣的藝術，也是生命力最長的藝術。
小謠使勁點頭，把爺爺的話都裝進心裡。她覺得，每一句民謠裡都藏著一個活生生的人，那個人的笑聲、眼淚、嘆息，都被音符包著，留到了現在。
夕陽西下，晚霞把戈壁染成了金紅色，鳴沙山的輪廓越來越柔和，月牙泉泛著粼粼的波光，像一隻溫潤的眼睛望著天空。阿木爺爺牽著小謠的手，沿著沙路慢慢往回走。他們一路走一路唱，唱敦煌的壁畫，唱飛天的伎樂，唱九色鹿的傳說，唱老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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