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蓋只蓋了一半,露出一道小小的縫隙。那縫隙對蒼蠅來說,己經足夠大了。
小蒼蠅想也沒想,一個俯衝,從那道縫隙裡鑽了進去。
果醬軟軟的,涼涼的,甜甜的,香香的。它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吸食起來,那美妙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從嘴巴一首甜到心裡。它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什麼腐爛的菜葉,什麼發臭的肉,什麼酸甜的野果,和這果醬比起來都算不了什麼!
它一邊吃一邊想:不虛此行,真的不虛此行!飛了這麼遠,吃了這麼多苦,都是為了這一刻!
它吃啊吃啊,肚子漸漸鼓了起來,圓滾滾的像個小皮球。吃飽了,睏意就上來了。果醬裡軟軟的,涼涼的,躺在裡面舒服極了。它想,我就睡一小會兒,睡醒了再接著吃。
於是,它閉上眼睛,美美地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小蒼蠅醒了。
它伸了個懶腰,準備活動活動腿腳,舒展舒展翅膀。可是——它愣住了。
腿動不了。
腳也動不了。
它使勁掙扎,可西肢像是被什麼東西牢牢粘住,根本抬不起來。它拼命扇動翅膀,可翅膀也紋絲不動,像是被膠水固定住了。
果醬把它們都粘住了。
小蒼蠅這才慌了。它拼命地掙扎,扭動身體,試圖拔出腿來。可越是掙扎,陷得越深。果醬像一灘柔軟的沼澤,把它一點一點往下拉。它用盡全身的力氣,折騰了半天,可一切都是徒勞。
它終於明白了——它出不去了。
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它開始哭泣,嗚嗚地哭,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落在果醬裡,可果醬只會變得更黏。它一邊哭一邊後悔,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貪吃,為什麼要一頭鑽進這瓶子裡,為什麼要離開那個雖然普通卻安全的池塘。
可後悔有什麼用呢?
它的眼淚哭幹了。它的力氣也用盡了。它漸漸覺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重,越來越沉,連掙扎的念頭都沒有了。它太累了,累得只想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
它又睡著了。
夢裡,它飛出了那個果醬瓶,飛出了那個小木屋,飛過了那片森林,飛過了一路飛過的所有地方。它飛回了那片池塘,看見了那些熟悉的蘆葦,那些漂浮的浮萍,那些它曾經覺得普通的腐爛菜葉。
它的小夥伴們都在。
“你回來啦!”它們圍上來,“這些天你去哪兒了?”
“我去遠方了。”它笑著說,“遠方很好,但還是家裡最好。”
它們一起在池塘邊飛著,無憂無慮,自由自在。陽光暖暖地照著,風輕輕地吹著,一切都那麼好。
小蒼蠅的嘴角,始終掛著一絲絲笑意。
這一覺,它睡得再也沒有醒來。
窗外的陽光慢慢西斜,最後一點點沉下山去。木屋裡暗了下來,只有那個玻璃瓶,還靜靜地立在桌子上。瓶子裡,紫色的果醬晶瑩剔透,像一塊凝固的琥珀。
琥珀的深處,有一隻小小的蒼蠅,安安靜靜地睡著。
它的翅膀還保持著飛翔的姿勢,像是隨時準備起飛,飛回那個它離開又最終回去的地方——那個叫“家”的池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