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線藏鋒竹匾隅,
銀針刺就歲華圖。
莫嫌顏色尋常甚,
一針一線見功夫。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篩下細碎的金芒,落在蘇家繡坊的竹匾上。
竹匾裡躺著各色絲線,像一群擠擠挨挨的小精靈——豔紅的是牡丹的嫁衣,明黃的是迎春的笑臉,湖藍的是春水的眼眸,翠綠的是新發的柳芽,就連最淡的藕荷色,都帶著幾分嬌俏的溫柔。陽光照在它們身上,每一根都閃著細細的光,好看極了。
唯有一團棉線,孤零零地縮在竹匾最角落的地方。
它的顏色是最普通的米白,不深不淺,不豔不俗,不亮不暗。丟在那些鮮豔的絲線堆裡,就像白紙上落了一粒細塵,誰也不會多看一眼。繡坊裡的學徒們整理絲線時,總是小心地捧起那些豔紅的、明黃的絲線,整整齊齊地碼好,卻總是隨手把那團米白的撥到一邊。繡娘蘇婆婆每天清晨穿針引線時,也從沒拿起過它。
“唉,這線也太普通了。”
扎著羊角辮的小徒弟小紅蹲在竹匾前,用指尖撥了撥那團米白絲線。她歪著腦袋看了半天,皺起小小的眉頭:“既不能繡出花瓣的嬌嫩,又不能描出鳥兒的亮羽,留著它有什麼用呢?”
旁邊的師姐也湊過來看,點點頭:“就是就是,蘇婆婆那幅《百鳥朝鳳圖》,用的可都是貢緞絲線,你看那光澤,多亮多滑。這棉線,怕是連繡個鞋墊都嫌不夠出彩。”
兩個小姑娘嘰嘰喳喳地說著,又轉身去擺弄那些漂亮的絲線了。
那團米白絲線靜靜地躺在角落裡,聽著這些話,纖細的線芯微微發顫。它也想被人捧在手心,也想穿進那根銀光閃閃的繡花針裡,去勾勒那些美麗的圖案。可它的顏色實在太普通了,普通得讓人連多看一眼都不願意。
夜深了,繡坊裡靜悄悄的。
月光像一層薄薄的紗,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蓋在竹匾上。其他絲線都睡著了,紅色的、黃色的、藍色的,擠在一起,睡得香香的。只有那團米白絲線還醒著。
它望著牆上掛著的蘇婆婆的繡品——那幅《松鶴延年》,松針的蒼勁,仙鶴的飄逸,都是用各色絲線一點點繡出來的。它又看了看旁邊那幅未完成的《荷花圖》,粉色的花瓣,綠色的荷葉,連水波都是用淡藍的絲線繡的,好看極了。
絲線輕輕嘆了口氣。
“難道平凡的我,就真的一無是處嗎?”
它沒有嘴巴,當然發不出聲音。可它的心裡,有一點點酸,一點點疼,還有一點點不甘心。
就在這時,窗外吹來一陣微風。風不大,卻剛好把蘇婆婆放在案頭的繡稿吹了起來。那張薄薄的宣紙飄飄悠悠地,落在了竹匾邊上。
絲線藉著月光看去,那是一張沒完成的繡稿。
稿子上畫著一棵很大很大的樹,從畫的最底下一首長到最頂上。樹幹很粗,很壯,上面有一圈一圈的年輪紋路。枝椏向西面八方伸展著,有的往上長,有的往兩邊伸,還有的微微垂下來。有的枝椏上畫著花,一朵一朵的;有的枝椏上畫著果,一串一串的;還有的枝椏上停著小鳥,歪著腦袋,像是在唱歌。
可奇怪的是,這棵樹的樹幹和大部分的枝椏,都是空白的,沒有上任何顏色。
絲線忽然想起,白天的時候,它聽到蘇婆婆和來拜訪的老朋友說話。蘇婆婆說,這幅《生命之樹》是要送去參加非遺文化展的,是她這輩子最重要的一幅作品。可她總覺得缺少點什麼,那些鮮豔的絲線,能繡出花朵的絢爛,果實的飽滿,卻怎麼也繡不出樹幹那種歷經風雨的沉穩與質樸。
“樹幹是樹的魂啊,”蘇婆婆嘆氣說,“可就是找不到合適的顏色。”
絲線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它看著那張繡稿,看著那粗壯的、空白的樹幹,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那個念頭像一顆小小的種子,一下子就在心裡生了根,發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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