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塬千里葉兒焦,
稚子憂花淚暗拋。
雨神一笑清風至,
稚子憂花淚暗拋。
老槐樹的葉子捲成了細細的筒兒,蟬鳴早就在三天前啞了嗓子,青石板鋪成的衚衕裡,連平日裡最愛追著尾巴跑的小黃狗,都癱在屋簷下吐著舌頭,肚皮一起一伏的,像是扯著一面皺巴巴的破鼓。
衚衕口的老井,井繩己經要放到最底下才能碰到水了,打上來的水混著泥點子,喝起來帶著一股土腥味。大人們蹲在槐樹下嘆氣,眉頭皺得能夾住一隻蒼蠅,孩子們蔫頭耷腦地坐在門檻上,眼巴巴地望著灰濛濛的天——那天空乾淨得不像話,連一絲雲絮都沒有,更別提能帶來雨水的烏雲了。
“再不下雨,地裡的玉米苗就要燒成柴火了。”賣糖葫蘆的張爺爺敲著手裡的梆子,梆子聲悶悶的,沒了往日的清脆。
“可不是嘛,你看那護城河,都見底了,河底的螺螄都曬得縮成一團了。”剃頭的李叔叔摸了摸光溜溜的腦袋,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滾,砸在地上,“滋”地一聲就沒了影。
小宇蹲在自家的花盆旁邊,看著那株向日葵——那是他春天親手種下的,原本長得比他還高,金燦燦的花盤總跟著太陽轉,可現在,花盤耷拉著,葉子黃得像揉皺的舊紙,連花瓣都捲了邊。他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花瓣,小聲嘟囔:“向日葵,你別死呀,雨什麼時候才來呢?”
沒有人知道,在離衚衕不遠的雲臺山山頂,住著一位小小的雨神。
這位雨神沒有威風凜凜的鎧甲,也沒有能呼風喚雨的法器,他只有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和一雙總是溼漉漉的布鞋。他的名字叫阿霖,和衚衕裡的孩子們差不多大,圓圓的臉蛋上,總是帶著一點淡淡的憂愁,好像從來都不會笑。
阿霖是掌管這片土地雨水的神,按照老規矩,只要他揮動手裡的雨鞭,烏雲就會聚攏,大雨就會傾盆而下。可是,阿霖的雨鞭,己經在山洞的角落裡放了好久好久,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不是他不想下雨,而是他不敢。
一百年前,阿霖的爺爺還是雨神的時候,曾經因為一時心急,揮動雨鞭引來九天暴雨,那場雨下了整整七天七夜,河水暴漲,沖垮了房屋和田地,好多人都流離失所。從那以後,雨神一族就立下規矩:不到萬不得己,不許輕易動用雨鞭,更不許用雷霆萬鈞的方式降雨。
“雨水是溫柔的,不是用來懲罰的。”爺爺臨走前,摸著阿霖的頭說,“真正的雨神,不用鞭子,也能喚來甘霖。”
可阿霖不明白,不用鞭子,要怎麼下雨呢?他試過吹口哨,想把遠處的雲招過來,可雲朵懶洋洋的,理都不理他;他試過對著天空唱歌,歌聲飄得很遠,卻連一絲風都沒引來;他甚至試過像衚衕裡的孩子那樣,對著天空潑水,可那些水剛飄到半空中,就被火辣辣的太陽蒸乾了。
看著山下的土地一天天干裂,看著人們的眉頭一天天皺緊,阿霖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一樣疼。他坐在山頂的石頭上,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小小的,軟軟的,連雨鞭都快握不住了,怎麼能給人們帶來希望呢?
這天傍晚,阿霖偷偷溜下了山,他想看看衚衕裡的人們,到底過得有多難。
他躲在老槐樹的樹影裡,看見張爺爺把最後一串糖葫蘆分給了幾個孩子,自己卻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看見李叔叔免費給鄰居們剃頭,汗水滴在推子上,發出滋滋的聲響;看見小宇蹲在向日葵旁邊,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花盆裡,嘴裡還在小聲說著:“向日葵,再等等,雨很快就會來的。”
小宇的眼淚,落在乾裂的泥土上,竟然慢慢滲了進去,留下一小片溼潤的痕跡。
阿霖愣住了。
他想起爺爺說過的話:“雨水是溫柔的,不是用來懲罰的。”
溫柔的……是什麼樣的呢?
是張爺爺分糖葫蘆時,眼角的笑意;是李叔叔剃頭時,手心的溫度;是小宇的眼淚,落在泥土上的樣子。
阿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他己經好久沒有笑過了,自從爺爺離開後,他就一首守著空蕩蕩的山洞,守著那根冰冷的雨鞭,連笑容都快要忘記了。
他試著,輕輕地,往上扯了扯嘴角。
一開始,他的笑容很僵硬,像被凍住的花瓣,慢慢舒展。他想起小宇抱著向日葵的樣子,想起張爺爺敲梆子的樣子,想起李叔叔擦汗的樣子,那些畫面像暖暖的陽光,照進了他的心裡。
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越來越柔和,最後,變成了一個淺淺的、甜甜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