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紅繩衚衕繞,
糖葫蘆甜墨香飄。
鄰里互助笑顏展,
和睦春風暖心巢。
春芽衚衕藏在高樓的影子裡,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亮,每一塊石頭都像被無數雙腳打磨過的鏡子,映著天光雲影。牆根下的磚縫裡,總趴著幾朵倔強的小野花,黃的、白的、紫的,不聲不響地開,不聲不響地謝。住在這裡的街坊們,日子過得像老座鐘的擺針,規律,卻也少了點滋味。家家戶戶的門都虛掩著,可誰也不輕易踏進誰家的門檻。
賣糖葫蘆的張爺爺,每天清晨都會挑著擔子站在衚衕口。他的糖葫蘆裹著晶瑩的糖衣,紅得像小燈籠,遠遠望去,像舉著一串串火苗。可他不愛說話,有人問價,他只伸出兩根手指,從不多言。有人跟他拉家常,他也只是點點頭,嗯一聲,便低下頭去擺弄他的山楂。教書法的李奶奶住在張爺爺隔壁,窗臺上總擺著一盆文竹,被她修剪得整整齊齊,像一座微縮的園林。她寫的毛筆字娟秀挺拔,街坊鄰居都誇,可誰要是開口討一張宣紙,她總要皺皺眉,說是“墨寶難得,不能浪費”,然後轉身把宣紙鎖進櫃子裡。還有開修理鋪的王叔叔,他的工具箱裡塞滿了扳手和螺絲釘,擺得整整齊齊,可誰家的腳踏車壞了,他總要皺著眉說“沒空”,然後埋頭擺弄自己的收音機,任憑那臺老收音機沙沙地響。
衚衕裡的孩子們,也學著大人的樣子,各玩各的。跳皮筋的不跟滾鐵環的搭話,拍洋畫的不肯把寶貝卡片借給別人。扎羊角辮的小姑娘一個人撐著皮筋,兩頭系在樹上,跳得沒精打采;滾鐵環的男孩一個人繞著衚衕跑,鐵環叮叮噹噹響著,卻沒有人跟他比誰跑得快。就連衚衕口那棵老槐樹,葉子都像是蔫蔫的,沒什麼精神,垂著頭站在那兒,像一個打瞌睡的老人。
這天傍晚,夕陽把衚衕的影子拉得老長,灰瓦屋簷上像鍍了一層金。一個穿著藏青色長袍、頭髮花白、手裡挽著一個紅布包袱的老爺爺,慢悠悠地走進了春芽衚衕。他的鬍子白得像棉花,又長又密,垂到胸口,在微風裡輕輕飄著。他的眼睛卻亮閃閃的,像藏著兩顆星星,看什麼都帶著笑意。他走到老槐樹下,放下包袱,抬頭望了望灰瓦屋簷上的夕陽,輕輕嘆了口氣:“唉,這衚衕裡的氣,太散啦。人心隔著人心,日子就沒意思了。”
這個老爺爺,正是天上的月老。他本是來凡間給一對年輕人牽紅線的,誰知剛走到春芽衚衕,就被這裡的冷清勁兒絆住了腳。他摸了摸懷裡的紅線球,那紅線是用天上的雲霞紡成的,紅豔豔的,透著暖暖的光,握在手裡,像握著一團小小的火。牽過的戀人,總能甜甜蜜蜜,和和美美。可月老心裡還藏著一個小秘密——這紅線,不光能牽戀人,還能牽人心呢。人心近了,日子就暖了;日子暖了,整條衚衕就活了。
夜深了,衚衕裡靜悄悄的,只有路燈發出昏黃的光,照著青石板路,照著緊閉的門扉。蛐蛐在牆根下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著,像是在做夢。月老開啟紅布包袱,掏出一團團紅線,那紅線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他的腳步很輕,輕得像貓踩在棉花上,怕驚擾了沉睡的蛐蛐,也怕驚擾了衚衕裡一個個安靜的夢。
他先走到張爺爺的窗臺下。屋裡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出來。張爺爺正對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發呆,照片上是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正舉著一串糖葫蘆,笑得眉眼彎彎,兩顆門牙掉了,露出一個黑黑的洞。那是他的孫女,遠在國外讀書,好久沒回來了。張爺爺用手指輕輕摸了摸照片上小姑娘的臉,嘆了口氣,把照片貼在胸口。月老站在窗外,看得鼻子一酸。他微微一笑,從包袱裡捏起一根紅線,一頭系在張爺爺的糖葫蘆擔子上,另一頭,輕輕系在了隔壁李奶奶的窗臺上。那紅線在夜風裡顫了顫,像一根細細的琴絃。
接著,他又走到王叔叔的修理鋪門口。鋪子裡的燈還亮著,收音機還在沙沙響,王叔叔趴在桌上,手裡攥著一張紙條,己經攥出了汗。紙條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鄰居張奶奶的輪椅壞了,明天幫忙修修。”原來他不是沒空,是怕自己手藝不好,修壞了,讓張奶奶失望。他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張紙條,一會兒把紙條塞進口袋,一會兒又掏出來看看。月老看在眼裡,又捏起一根紅線,一頭系在王叔叔的扳手上,另一頭,系在了衚衕口孤單單的張奶奶家門把手上。那紅線輕輕晃了晃,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輕輕敲門。
然後,月老走到孩子們玩耍的空地上。那裡散落著皮筋、鐵環和洋畫,是白天孩子們丟下的。皮筋孤零零地躺在地上,鐵環靠在牆根,洋畫被風吹得到處都是。月老蹲下來,捏起好多根紅線,系在皮筋的兩頭,系在鐵環的環扣上,系在洋畫的邊角上。紅線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又像開了一地的小紅花。
最後,月老走到老槐樹下。他仰起頭,看了看這棵沉默的老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粗糙的樹幹,像是在拍一個老朋友的肩膀。他把剩下的紅線,一圈一圈地纏在老槐樹的樹幹上,纏得仔仔細細,認認真真。纏完了,他退後兩步,看了看,又上前緊了緊。他拍了拍樹幹,輕聲說:“老夥計,明天,就讓這衚衕熱鬧起來吧。你在這兒站了這麼多年,也該看見些高興的事了。”說完,他背起包袱,慢悠悠地走出了衚衕,消失在月色裡。身後,只留下青石板路上淺淺的腳印,和一衚衕細細的紅線。
第二天清晨,太陽剛爬上屋簷,金色的光從瓦縫裡漏下來,灑在青石板路上。張爺爺像往常一樣挑著擔子出了門,糖葫蘆在晨光裡紅得發亮。他剛走到衚衕口,就看見李奶奶站在那裡,手裡捧著一沓疊得整整齊齊的宣紙,晨風吹得紙角微微翹起。
“老張頭,”李奶奶的聲音不像往常那樣冷冰冰的,倒帶著幾分不好意思,“我看你擔子上的糖葫蘆光禿禿的,連個招牌都沒有。寫點字當招牌,肯定更好賣。”張爺爺愣了愣,站在那裡,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他看了看李奶奶手裡的宣紙,又看了看自己的擔子,心裡忽然湧上一股熱乎氣,像喝了一碗熱湯。
他從擔子裡拿出一串最大的糖葫蘆,遞給李奶奶,手微微有些抖:“嚐嚐,剛做的,甜著呢。”李奶奶接過糖葫蘆,咬了一口,糖衣在嘴裡化開,脆生生的,甜到了心坎裡。她眯起眼睛,笑了。她鋪開宣紙,從袖子裡掏出毛筆,蘸了蘸墨汁,在紙上認認真真地寫下“張記糖葫蘆,甜過蜜”幾個大字,一筆一畫都端端正正。張爺爺看著那娟秀的字,咧開嘴笑了,露出了兩顆豁了的牙,笑得像個孩子。
這邊的動靜,吵醒了王叔叔。他推開修理鋪的門,揉著眼睛往外看,正好看見張奶奶拄著柺杖,顫巍巍地想出門,一步一挪,走得吃力。王叔叔趕緊跑過去,一把扶住張奶奶的胳膊:“張奶奶,您要去哪兒?我送您。”張奶奶笑著說:“我的輪椅壞了,想去公園曬曬太陽,好久沒出去了。”王叔叔一拍胸脯,聲音響響亮亮的:“您等著,我這就給您修好!保準修得結結實實的!”
他跑回鋪子,翻出扳手和螺絲釘,叮叮噹噹忙活起來。他修得特別仔細,每一個螺絲都擰緊了又檢查一遍,輪子轉一轉,聽聽有沒有雜音,又在軸承上滴了兩滴油。沒一會兒,輪椅就修好了,他還用抹布把輪椅擦得鋥亮,連輪轂都擦得一塵不染。張奶奶坐在輪椅上,摸了摸扶手,高興得合不攏嘴。王叔叔推著她,慢慢往公園走,輪椅的輪子轉得順順當當,一點兒聲響都沒有。一路上,街坊們都笑著打招呼,王叔叔的臉紅撲撲的,心裡別提多舒坦了,比修好十臺收音機都高興。
孩子們呢?他們跑到空地上玩耍,一進去就愣住了。皮筋的兩頭繫著紅紅的線,在晨風裡輕輕飄;鐵環滾起來,紅線跟著飄,像拖著一條紅尾巴;洋畫的邊角上,也繫著紅線,紅豔豔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最先開口,聲音脆生生的:“我們一起玩吧!這麼多紅線,肯定是讓我們在一起玩的!”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點了點頭。
他們拉起皮筋,兩個人在兩頭繃著,其他人在中間跳起了舞,一邊跳一邊唱著歌。滾鐵環的男孩把鐵環借給了沒帶玩具的小弟弟,手把手教他怎麼推,鐵環才不會倒。拍洋畫的男孩把自己最寶貝的“孫悟空”卡片分給了大家,一人一張,說:“我們一起拍,誰拍翻了就算誰的!”紅線在孩子們的手裡傳來傳去,像一條條小紅龍,在空地上飛舞。笑聲像銀鈴一樣,飄滿了整條衚衕,連牆根下的小野花都跟著搖了搖。
很快,春芽衚衕就熱鬧起來了。
張爺爺的糖葫蘆擔子上,插著李奶奶寫的招牌,紅紙黑字,格外顯眼。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兩眼,買一串嚐嚐,每天都賣得精光。下午沒事的時候,張爺爺就搬個小板凳,坐在李奶奶的窗臺下,聽李奶奶講她年輕時候的故事。李奶奶年輕時可厲害了,走南闖北,見過許多世面。李奶奶就吃著張爺爺的糖葫蘆,聽張爺爺說他孫女的趣事。兩個人說著說著就笑起來,笑聲從窗臺下飄出去,飄滿了整條衚衕。
王叔叔的修理鋪,再也不冷清了。誰家的東西壞了,都拿來找他修。電飯鍋不煮飯了,收音機不出聲了,腳踏車漏氣了,王叔叔來者不拒,每一樣都修得認認真真。他的手藝越來越好,修完了東西,還會給街坊們泡上一杯熱茶,坐下來聊幾句。張奶奶的輪椅,被他擦得一塵不染,每天下午,他都會推著張奶奶去公園曬太陽,聽張奶奶唱老戲。張奶奶的嗓子雖然老了,可唱起戲來,還是有板有眼,好聽得很。王叔叔推著輪椅,慢慢走,慢慢聽,覺得日子從來沒有這麼舒心過。
孩子們呢,他們成了最好的朋友。每天放學,他們都會在老槐樹下集合,書包往地上一扔,就開始玩。跳皮筋、滾鐵環、拍洋畫,笑聲從傍晚一首飄到天黑,首到各家各戶的媽媽喊吃飯了,才依依不捨地散了。老槐樹上的紅線,被風吹得輕輕晃,樹葉也變得綠油油的,生機勃勃,像是在笑。
有一天傍晚,夕陽把衚衕染成了金色。李奶奶坐在窗臺下,看著衚衕裡熱熱鬧鬧的樣子,笑著說:“真好啊,咱們衚衕,就像一家人一樣。”張爺爺坐在她旁邊,咬了一口糖葫蘆,點點頭:“是啊,鄰里和睦,日子才有意思。以前一個人待著,悶都悶死了。”王叔叔推著張奶奶走過來,接過話茬:“可不是嘛,鄰里和睦,溫暖都加倍呢!你幫我一把,我幫你一把,這日子就有滋味了。”
他們不知道,在天上的月亮裡,月老正笑眯眯地看著春芽衚衕。他手裡的紅線球,又亮了幾分,紅豔豔的,像一團暖暖的火。他知道,這條衚衕裡的人心,己經被紅線緊緊地牽在了一起。這紅線,牽的不是距離,是溫暖;連的不是陌生,是親情。人心暖了,衚衕就活了。
從那以後,春芽衚衕就成了這裡最熱鬧的衚衕。青石板路上,總有街坊們的笑聲,你一句我一句,像唱戲一樣熱鬧。灰瓦屋簷下,總有暖暖的燈光,家家戶戶的窗戶都亮著,連成一片。牆根下的小野花,開得越發鮮豔了,一朵一朵,精神抖擻。老槐樹上的紅線,也一首閃著光,風一吹,就輕輕飄起來,像在跟每一個路過的人打招呼,又像在訴說著一個關於溫暖和和睦的,甜甜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