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布輕纏細線長，
蓼藍一染浸天光。
剪開忽見星千點，
始信單青也帶香。
青溪古鎮的石板路，被夏日的太陽曬得暖烘烘的。
路面的石頭磨得光光滑滑的，踩上去，腳底板能感覺到太陽留下的溫度。路邊的梧桐樹長得很高，巴掌大的葉子密密地疊在一起，風一吹，沙沙沙沙地響，像在說一段很長很長的老故事。
巷子口，有一座老染坊。
染坊的牆是青磚砌的，年頭久了，磚縫裡長出了細細的青苔。門口掛著幾匹染好的藍布，風一吹，布輕輕飄動，像藍色的雲落在屋簷下。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香味，那是蓼藍草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帶著草木的氣息，聞著讓人心裡特別安靜。
十歲的林小娟，正蹲在染坊門口的石階上。
她撅著嘴，下巴擱在膝蓋上，手裡捏著一根小樹枝，在地上畫來畫去。畫的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就是胡亂畫著，畫一道，塗掉，再畫一道，再塗掉。她的眉頭皺得緊緊的，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染坊裡，小娟的外婆正坐在竹椅上。
外婆的頭髮己經花白了，在腦後挽了一個小小的髻。她的臉上滿是皺紋，可那些皺紋一點都不難看，彎彎的，密密的，像染坊裡晾曬的藍布上那些好看的花紋，溫和又舒展。她的手很巧，是青溪古鎮上最厲害的扎染藝人。
鎮上的人都說，外婆染出來的藍，是能呼吸的藍。
此刻，外婆手裡正捻著一根細細的棉線，準備捆紮一塊白布。那布是純棉的，雪白雪白的，疊得方方正正，放在膝蓋上。外婆的手指輕輕動著，棉線在白布上繞來繞去，像在跳舞。
小娟，進來。外婆抬起頭，朝門口喊了一聲。
小娟沒動，只是悶悶地應了一聲，哦。
外婆放下手裡的活兒，站起來，走到門口，挨著小娟在石階上坐下。她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看著巷子裡的行人走來走去。
過了一會兒，小娟先開口了。
外婆，藍色太單調了嘛。她踢著腳下的小石子，聲音裡滿是委屈，班裡的朵朵，她媽媽會做刺繡，紅的、黃的、粉的，五顏六色，像彩虹一樣。我的扎染，只有藍色，一點都不好看。
外婆沒接話，只是抬頭看了看天。
小娟啊，你看這天。外婆指了指頭頂的天空，這天是藍的，可你說，它單調嗎？
小娟仰起頭，眯著眼睛看天。
天空是那種清澈的藍，像被水洗過一樣，乾乾淨淨的。幾朵白雲飄在藍色的底子上，有的厚，有的薄，厚的地方像棉花堆，薄的地方像輕紗。風吹過，雲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動，從巷子這頭移到那頭。
天是藍的，可它有云啊。小娟小聲嘀咕。
外婆笑了，又指了指不遠處的青溪。
再看那溪。
溪水從鎮子中間流過，潺潺地淌著，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水是淺淺的藍，清亮亮的，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那些石頭被水沖刷得圓潤光滑，有青色的，有褐色的，還有帶花紋的。陽光照在水面上，泛著粼粼的波光，一閃一閃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
溪水也是藍的，可它有魚，有蝦，有漂在水面的荷葉。外婆說，藍，不是單一的顏色，它是有層次的，有故事的。你看這天，這溪，還有那遠處的山，都是藍的，可它們藍得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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