衚衕高牆志氣昂，
慢爬何懼笑聲揚。
野花兩朵添驚喜，
堅持終能達頂梁。
雨後的衚衕，青石板路被洗得發亮，踩上去能照見人的影子。牆根的苔蘚喝飽了水，綠得能掐出水來，一叢一叢的，像是給灰磚牆鑲了一道柔軟的邊。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香味兒，吸一口，涼絲絲的，沁到心裡去。
一隻揹著螺旋形硬殼的小蝸牛，正仰著腦袋，望著衚衕盡頭那堵最高的灰磚牆。那牆真高啊，比老槐樹還高出一大截，牆頂的瓦簷上，幾株狗尾巴草在風裡搖搖晃晃，像在招手，又像是在笑。小蝸牛的眼睛亮閃閃的，亮得像兩顆剛洗過的小露珠。它心裡藏著一個天大的願望，這個願望在它心裡憋了好久了，今天終於要把它說出來——它要爬上這堵最高的牆，去看看牆那邊的世界。
“我要爬上那堵牆！”小蝸牛對著溼漉漉的青石板，鄭重地宣佈。它的聲音不大，可在這個雨後的早晨，聽起來卻格外清楚。
話音剛落，一片梧桐葉“啪嗒”一聲落在它腳邊，濺起一小片水花，嚇了它一跳。緊接著，牆根下傳來一陣“嘻嘻哈哈”的笑聲，又尖又脆，像是撒了一地的豆子。小蝸牛扭頭一看，原來是一群螞蟻，它們正排著隊，搬著一塊比它們身體大好幾倍的餅乾屑，一步一步地往蟻穴走。領頭的螞蟻最大，觸角也比別的螞蟻長，一看就是個有經驗的。
領頭的大螞蟻停下腳步，用觸角碰了碰小蝸牛的殼，像在敲一扇門。它歪著腦袋，尖著嗓子說：“哎喲喂，這不是我們的小蝸牛嗎？你說你要爬那堵最高的牆？別逗了！”
其他螞蟻也跟著起鬨，扛著餅乾屑的也不好好扛了，一個個笑得前仰後合：“就是就是！我們螞蟻爬得快，都不敢說這話呢！你爬一步，我們都能跑十個來回了！”
小蝸牛的腦袋低了低，觸角也跟著垂下來。它知道自己爬得慢，慢得像老爺爺拄著柺杖散步，慢得像時針在鐘面上走。可它還是倔強地抬起頭，觸角重新豎了起來，小聲卻堅定地說：“我爬得慢，但我能堅持。”
螞蟻們笑得更歡了，領頭的螞蟻搖了搖頭，扛起餅乾屑，一溜煙地鑽進了牆縫裡。其他螞蟻也跟著鑽了進去，笑聲在牆縫裡迴盪了好一陣子，才漸漸消散。只剩下小蝸牛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背上的殼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風一吹，牆頭上的麻雀也聽見了它們的對話。麻雀是個大嗓門，什麼事都愛湊熱鬧。它撲稜著翅膀，從牆頭飛下來，落在離小蝸牛不遠的槐樹枝上，歪著腦袋瞅它，左看看右看看，像是見到了什麼稀罕事。
“小蝸牛啊小蝸牛，你可別白費力氣了。”麻雀抖了抖翅膀，語重心長地說，那口氣像是個見多識廣的老先生，“那堵牆那麼高，那麼陡，我飛上去都得扇好幾下翅膀呢！你揹著這麼重的殼，爬一天都爬不了一尺，等你爬到一半，說不定就被太陽曬乾啦！到時候連殼都保不住！”
麻雀的話像小石子，一顆一顆砸在小蝸牛的心上，砸得它有些疼。它摸了摸自己背上的殼，這殼確實重，比它的身體還重，爬起來的時候，每一步都要使出渾身的力氣，腹足上的肌肉一伸一縮，慢吞吞地往前挪。可它望著牆頂那些搖搖晃晃的狗尾巴草，心裡的願望又變得堅定起來，像一根釘子，牢牢地釘在那裡。
“我不怕，”小蝸牛抬起頭，對著麻雀說，聲音比剛才更穩了一些，“我會在太陽出來的時候躲進殼裡，等傍晚涼快了再爬。曬不干我的。”
麻雀撇撇嘴，覺得小蝸牛真是傻得可愛，傻得讓人不知道說什麼好。它抖了抖翅膀，叼起一隻毛毛蟲，一蹬腿就飛走了，翅膀扇出的風把小蝸牛吹得晃了晃。衚衕裡的老槐樹也沙沙地響著，像是在嘆氣。連牆根下的苔蘚，都好像替小蝸牛發愁，綠得都有些發暗了。
可小蝸牛不管這些。它選了一個夕陽西下的傍晚，天邊燒著橘紅色的晚霞，空氣涼絲絲的，正是爬牆的好時候。它正式出發了。
它先用腹足在青石板上蹭了蹭，分泌出一點點黏黏的液體，亮晶晶的，這樣爬起來就不容易打滑。然後，它一步一步，慢慢地往牆上挪。灰磚牆的牆面坑坑窪窪，有些地方凸出來，有些地方凹進去，還有些地方長著小小的野草和綠茸茸的苔蘚。小蝸牛爬得很吃力，每爬一步，都要歇一小會兒，把身體縮回殼裡喘口氣。它的殼和牆面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是在唱一首慢悠悠的歌，只有它自己聽得見。
爬著爬著，它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細細的，甜甜的，鑽進鼻子裡，舒服極了。它停下來，低頭一看，牆縫裡開著一朵小小的藍色野花，花瓣只有米粒那麼大，卻藍得像一小片天空，星星一樣好看。小蝸牛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花，它小心翼翼地伸出觸角，輕輕地碰了碰花瓣，軟軟的，涼涼的，香香的，碰一下，香味就沾到了觸角上。
“你好呀，小野花。”小蝸牛輕聲說，聲音溫柔得像怕吵醒誰。
小野花晃了晃腦袋，花瓣上的水珠滾落下來，像是在回應它。
小蝸牛心裡美滋滋的，像是吃了一顆甜甜的果子。它想，要是能把這朵花帶到牆頂，該多好啊。於是，它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繞開野花，把身體貼著牆縫走，生怕碰壞了它的一片花瓣。
天漸漸黑了，月亮爬上了牆頭，又大又圓，灑下銀白色的光，把整面牆照得亮晶晶的。小蝸牛覺得有點累了，渾身上下都酸酸的，它找了一個凹進去的牆縫，剛好能塞下它的殼。它把身體縮排殼裡，觸角也收了進去，呼呼地睡了起來。夢裡，它夢見自己站在牆頂，風從耳邊吹過，狗尾巴草撓著它的臉頰，癢癢的，舒服極了。
第二天清晨，太陽還沒出來，天邊才露出一線魚肚白，小蝸牛就醒了。它伸了個懶腰，把觸角探出來探探風，涼涼的，潮潮的，是個好天氣。它繼續往上爬。
這時候，一群小瓢蟲從它身邊飛過，翅膀扇得嗡嗡響。它們看見小蝸牛在爬牆，驚訝得差點從空中掉下來。“小蝸牛，你怎麼還在爬呀？大家都說你爬不上去的！”瓢蟲們圍著它轉了一圈，七嘴八舌地說。
小蝸牛喘了口氣，腹足緊緊地貼在牆上，說：“我還沒爬到頂呢，怎麼能放棄？”
小瓢蟲們搖搖頭，覺得它太倔強了，倔得像牆角的石頭。它們扇著翅膀飛走了，紅色的背殼在陽光裡一閃一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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