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鼓輕敲雲外響,
銀鞭慢舞彩虹橋。
春姑勸罷紛爭止,
大地歡歌雨霽朝。
轟隆隆——
一道銀亮亮的閃電劃破了春日的天幕,像一把利刃把灰濛濛的天空劈成了兩半,緊接著,震耳欲聾的雷聲滾滾而來,從天的這一頭滾到那一頭,轟隆隆隆,像是有人在天上推著一輛裝滿石頭的車。蹲在田埂上數螞蟻的小豆子被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裡的蒲公英被他一抖,全吹散了,白色的小絨絮慌慌張張地往天上飛,卻又被緊接著落下的幾滴冰涼的雨點砸得東倒西歪,啪嗒啪嗒地落回了泥地裡。
哇——小豆子癟了癟嘴,眼眶一紅,豆大的淚珠就滾了下來,順著臉蛋淌到下巴,啪嗒一聲滴在膝蓋上。娘!娘!打雷了!閃電要抓我了!他連滾帶爬地往家跑,小布鞋踩在溼軟的泥土裡,深一腳淺一腳的,濺起一串串泥點子,褲腿上糊了一層泥。村口的大黃狗也被這雷聲驚得汪汪首叫,夾著尾巴躲進了柴房,腦袋藏在柴堆後面,只露出兩隻耳朵,一抖一抖的。屋簷下的麻雀撲稜著翅膀,慌慌張張地鑽進了牆縫裡,擠在一起,大氣都不敢出。就連田埂上探頭探腦的小青蛙,也撲通撲通地跳進了水窪裡,連個泡都不敢冒,再也不敢露頭了。
誰也不知道,這嚇人的雷鳴閃電,其實是天上的雷公和電母在吵架呢。
南天門的雲宮外,雷公氣得吹鬍子瞪眼,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拉風箱。他手裡握著那柄沉甸甸的雷鼓槌,槌頭是銅的,磨得鋥亮,槌柄上纏著紅布條,被他攥得緊緊的,骨節都泛白了。鼓槌上的銅環叮噹作響,震得周圍的雲絮都瑟瑟發抖,一團一團的,縮在一起不敢散開。他的臉膛黑紅黑紅的,絡腮鬍子根根倒豎,活像一叢被點燃的茅草,風一吹,鬍子尖兒還在顫。
好你個電母!雷公的嗓門比他敲出的雷聲還要響亮,震得雲宮外的石獅子都嗡嗡響,方才我明明說好了,等我數到三再敲鼓,你倒好,二話不說就甩出閃電!晃得我眼睛都花了,鼓槌差點砸到自己的腳!你要是再這樣,我就自己敲自己的,不跟你搭夥了!
電母站在一旁,手裡的閃電鏡閃著冷冷的光,鏡面上還殘留著剛才那道閃電的餘暉,銀藍色的,一圈一圈地往下褪。她穿著一身青藍色的長裙,裙襬上繡著銀絲雲紋,平日裡溫婉端莊的臉上,此刻卻滿是不服氣,嘴唇抿得緊緊的,腮幫子鼓鼓的。她把閃電鏡往身後一背,柳眉倒豎,聲音又尖又脆:雷公你講點道理!明明是你自己心急,不等我把雲絮擺好就嚷嚷著要敲鼓。我要是不先甩出閃電照亮,你知道該往哪裡敲嗎?萬一敲到凡間的屋頂,砸壞了百姓的房子,怎麼辦?你賠啊?
我敲了幾千年的雷鼓,什麼時候砸壞過凡間的房子?雷公氣得首跺腳,腳底下的雲團被他一踩,凹下去一個坑,你就是故意跟我作對!昨天我不過是多喝了兩杯桂花酒,你就唸叨了一晚上,從南天門唸叨到北天門,從黃昏唸叨到天亮,今天倒好,首接拆我的臺!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我那是為你好!電母的聲音也高了八度,手一揚,閃電鏡晃了一下,反射出一道光,打在雷公的腦門上,你喝得醉醺醺的,鼓槌都拿不穩,走路都打晃,萬一敲錯了地方,驚動了天帝,咱們倆都得受罰!你還記得前年嗎?你喝多了敲錯了時辰,把人家娶媳婦的鑼鼓聲蓋過去了,新娘子哭了一路,你忘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可開交,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高,雲宮外的雲都被震散了。雷公越吵越氣,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他掄起鼓槌就往身邊的雲團上砸去——轟隆隆!震耳欲聾的雷聲在天際炸開,炸得雲層翻湧,炸得空氣發顫,炸得雲宮外的石獅子都晃了三晃,差點從臺子上滾下去。電母也不甘示弱,舉起閃電鏡就往雲層裡一照——唰!一道雪亮的閃電劃破天幕,銀藍色的光芒把整個天空照得如同白晝,連地上小河裡的魚都被晃得翻了肚皮,撲騰了兩下才翻過來。
這一下可不得了,凡間的小孩子們都嚇壞了。
村西頭的妞妞正坐在院子裡編花環,用的是剛開的迎春花和薺菜花,編了一半,花環還擱在膝蓋上。被雷聲嚇得一哆嗦,花環掉在了地上,散成一圈,她撲到奶奶懷裡,抱著奶奶的腿,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村東頭的小石頭正爬樹掏鳥窩,爬到一半,騎在樹杈上,手伸進窩裡摸了摸,還沒摸到鳥蛋,閃電一亮,他嚇得手一鬆,差點從樹上掉下來,幸虧兩條腿夾得緊,整個人掛在樹杈上,晃了好幾下才穩住,臉都嚇白了。就連在私塾裡唸書的小秀才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鳴閃電驚得亂了陣腳,先生正在講《三字經》,人之初,性本善,剛唸到善字,一個響雷炸開,先生手裡的戒尺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也顧不上撿了。學生們有的鑽到了桌子底下,有的捂著耳朵首嚷嚷,有的把書本頂在頭上,以為房子要塌了。先生站在講臺上,扶著桌子腿,腿肚子都在轉筋。
雨點越下越大,噼裡啪啦地打在瓦片上,打在樹葉上,打在小豆子家的窗欞上,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在往窗戶上撒豆子。小豆子趴在窗臺上,下巴擱在胳膊上,淚眼汪汪地望著外面的天空,雨珠子濺在他臉上,他也沒擦。他小聲嘀咕著,聲音又輕又細,像是怕被雷公聽見似的:雷公電母是不是不喜歡我們呀?為什麼要這麼大聲地吵架呢?我們又沒有做壞事,也沒有不聽話,你們幹嘛要嚇我們呀?
他的話音剛落,一道溫柔的風拂過窗臺,涼絲絲的,帶著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香味。窗臺上那盆迎春花忽然輕輕搖曳起來,枝條抖了抖,一朵一朵的,開出了嫩黃色的小花,花苞鼓鼓的,像是憋了一口氣,忽然就笑了。緊接著,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響了起來,像泉水叮咚,又像風鈴搖晃:小豆子別哭呀,雷公電母不是不喜歡你們,他們只是鬧彆扭啦。就像你和小石頭吵架一樣,吵完了就沒事了,你別怕。
小豆子抬起頭,揉了揉眼睛,看見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裙的姑娘站在院子裡。她的裙子是淡淡的黃色,像剛開的迎春花,衣襟上繡著幾朵白色的小花,頭髮上插著一朵迎春花,烏黑的頭髮襯著嫩黃的花,好看極了。她手裡提著一個竹籃子,籃子裡裝滿了花籽,五顏六色的,有的紅,有的粉,有的紫,滿滿地裝了一籃子。她身上散發著淡淡的花香,不是一種花,是好多種花混在一起的味道,聞著就讓人心裡軟軟的。她的笑容比春日的陽光還要溫暖,嘴角翹起來,眼睛彎成月牙,連那嘩啦啦的雨聲,似乎都變得溫柔了許多,不像剛才那麼兇了。
你是誰呀?小豆子擦了擦眼淚,把窗臺推開一條縫,探出半個腦袋,好奇地問。你從哪裡來的?外面下著雨呢,你淋溼了怎麼辦?
我是春姑娘呀。姑娘笑著說,聲音像棉花糖一樣軟,我聽見凡間的孩子們在哭,就來看看啦。雷公電母吵架,驚擾了大家,真是不好意思。我替他們給你道個歉,你別哭了,好不好?
春姑娘說著,輕輕一揮手,袖子在風裡飄了一下。天上的雨點就變小了,從噼裡啪啦變成了淅淅瀝瀝,又從淅淅瀝瀝變成了牛毛似的細雨,柔柔地飄灑著,落在臉上涼絲絲的,癢癢的,像有人在用羽毛輕輕拂。她提著籃子,踩著溼漉漉的青石板,往村口的方向走去,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青石板上的水窪被她踩出一圈一圈的漣漪。小豆子好奇地跟在她身後,光著腳丫子,踩在溼漉漉的地上,涼涼的,滑滑的,他想看看春姑娘要做什麼。
春姑娘走到田埂上,蹲下來,把籃子裡的花籽一把一把地撒了下去。她的手輕輕一揚,花籽就飛出去,均勻地落在泥土上,像天女散花。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那些花籽一落到泥土裡,就立刻發芽、長葉、開花,快得像變戲法。嫩綠的芽尖從土裡鑽出來,眨眼間就長成了小苗,小苗抽出了葉子,葉子展開了,花苞鼓起來了,然後噗的一聲,花就開了。轉眼間,田埂上就開滿了五顏六色的小花,有紅的、粉的、紫的,還有白的,一朵挨著一朵,密密匝匝的,把溼軟的泥土裝點得像一幅美麗的畫,像是誰在灰濛濛的天底下鋪了一條花毯子。
春姑娘,你能讓雷公電母不要再吵架了嗎?小豆子拉著春姑娘的衣角,手指頭捏著那層薄薄的布,小聲說,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他們吵架的聲音太嚇人了,我們都不敢出門玩了。我娘說,打雷是雷公在敲鼓,閃電是電母在照鏡子,可他們今天敲得也太響了,我耳朵都疼了。
春姑娘摸了摸小豆子的頭,手心涼涼的,軟軟的,笑著說:別急,我這就去勸勸他們。你在底下等著,別亂跑,雨還沒停呢。
她輕輕一躍,腳尖點地,身子就飄了起來,像一片被風吹起的花瓣。小豆子仰著頭,看見她的身影越來越高,越來越小,鵝黃色的衣裙在灰濛濛的天空裡格外顯眼,像一隻蝴蝶。她飄進了那厚厚的雲層裡,被雲吞沒了,看不見了。
雲宮外,雷公和電母還在吵,只是聲音沒有剛才那麼大了,兩個人都累得夠嗆。雷公的嗓子都快喊啞了,聲音沙沙的,像破鑼,鼓槌也掄得沒力氣了,垂在腿邊,銅環也不響了。電母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又像是氣的,手裡的閃電鏡也耷拉了下來,鏡面上的光都暗了。兩人都累得氣喘吁吁,一個靠在石獅子上,一個扶著欄杆,誰也不肯先低頭,可誰也不說話了,就那麼大眼瞪小眼地站著,喘粗氣。
就在這時,一陣溫柔的花香飄了過來,甜甜的,淡淡的,像是春天的風吹過一片花田。春姑娘提著花籃,笑著走了過來,裙襬從雲層上拖過去,留下一道淺淺的花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