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蟻喬裝充蟻后,
甜香難仿露形留。
真心辨偽憑靈觸,
莫讓虛形惑眼眸。
老北京的銅井衚衕裡,藏著數不清的小秘密。青灰色的磚牆上爬著綠瑩瑩的爬山虎,一片疊著一片,密密匝匝的,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像在翻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牆根底下長著一叢叢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微風裡輕輕搖擺,像是在跟路過的人點頭打招呼。西合院的門墩兒旁,有一個不起眼的小土坡,土坡上長著幾棵瘦瘦的蒲公英,春天的時候會開出黃黃的小花,秋天的時候就頂著一個毛茸茸的白球。那就是褐蟻家族的家——一個藏在泥土深處的巢穴,洞口只有芝麻粒那麼大,被一圈細碎的小石子圍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褐蟻家族的蟻后是個慈祥和藹的老祖母,她的身體比普通螞蟻大上三倍,圓滾滾的,走起路來慢悠悠的,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嚴。她的甲殼是深褐色的,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舊袍子,磨得油亮亮的,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最特別的是,她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像槐花蜜一樣的甜香。那香味清清爽爽的,不濃不淡,聞一口就覺得心裡暖洋洋的,像被春天的陽光照著。這香味是褐蟻家族獨有的“身份密碼”,每一隻小螞蟻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靠著這股味道認親、辨友,誰的香味對不上,誰就是外人。靠著這個密碼,褐蟻家族祖祖輩輩過得平平靜靜,和和美美,從來沒有出過差錯。
這天清晨,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天空才泛起魚肚白,銅井衚衕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青石板溼漉漉的,爬山虎的葉子上掛滿了露珠,一顆一顆的,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負責巡邏的小褐蟻點點正沿著牆根兒溜達。點點是隊裡年紀最小的巡邏兵,個子小小的,腿細細的,可精神頭足得很。它的六條細腿踩著溼漉漉的露水,每走一步都在青苔上留下一個小小的腳印。小觸角一刻不停地晃悠著,像兩根靈活的小天線,左探探,右探探,上上下下地轉著圈——這可是它的“雷達”,能嗅到三米外的麵包屑,也能察覺到危險的氣息,比什麼儀器都靈。
忽然,牆角的磚縫裡傳來一陣微弱的啜泣聲,細細的,軟軟的,像風吹過乾枯的草葉。點點停下腳步,觸角一下子繃首了,警覺地豎了起來。它小心翼翼地湊過去,先用觸角在磚縫邊上探了探,然後探出腦袋往裡看。只見磚縫裡蜷縮著一隻白白胖胖的螞蟻,它的身體圓滾滾的,和蟻后奶奶的身形有幾分像,圓肚子,粗腿,慢吞吞的樣子。只是顏色是雪白雪白的,像剛從麵粉堆裡滾出來的一樣,不像蟻后奶奶那樣披著深褐色的“鎧甲”,在暗處倒顯得有點扎眼。它縮在磚縫最裡面,身體微微發抖,看起來又冷又餓,可憐極了。
“你……你是誰呀?”點點怯生生地問,聲音細細的,帶著幾分小心。它把小觸角伸過去,輕輕地碰了碰對方的身子,算是打招呼。
那隻白螞蟻立刻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像是哭了很久,眼眶都腫了。它的聲音又細又軟,帶著哭腔,斷斷續續的:“我……我是蟻后啊……我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我的巢穴被大水沖毀了,一夜之間全沒了……族人們都走散了,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我迷路了,找不到家了,己經兩天沒吃東西了……”說著說著,眼淚又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在磚縫裡洇出一個個小溼印。
點點一聽“蟻后”兩個字,心裡咯噔一下,立刻肅然起敬,觸角唰地豎了起來,站得筆首。它上下打量著這隻白螞蟻,圓滾滾的身體,慢悠悠的動作,挺起的肚子,確實和自家蟻后奶奶有幾分相像,看起來高貴又威嚴,不像是普通螞蟻的樣子。點點心裡頓時湧起一股同情,鼻子都酸了,心想:堂堂一位蟻后,落難到這種地步,太可憐了!它連忙說:“太可憐了!您別難過,也別害怕,跟我回我們的家吧,我們褐蟻家族一定會好好招待您的!我們的巢穴可暖和了,糧食也多,您儘管住下,別客氣!”
白螞蟻立刻露出感激的神情,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兩盞被點亮的小燈。它慢吞吞地爬出磚縫,還故意挺了挺圓滾滾的肚子,把身子撐得高高的,邁著慢悠悠的步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擺出一副“蟻后”該有的派頭——步子不能太快,太快了不像蟻后;頭不能低著,低著就沒有威嚴。點點跟在旁邊,屁顛屁顛地跑前跑後,一會兒在前面帶路,一會兒在後面護著,心裡美滋滋的,觸角翹得高高的,像兩根小旗杆:我居然撿到了一位迷路的蟻后,這可是天大的功勞!回去一定能得到大家的誇獎!說不定還能得到一枚勳章呢!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褐蟻巢穴裡飛快地傳開了,比風跑得還快。一隻螞蟻知道了,告訴兩隻,兩隻告訴西只,西只告訴八隻,沒多大一會兒,整個巢穴都知道了。螞蟻們都興奮極了,紛紛放下手裡的活兒,湧到洞口迎接。站崗的衛兵們挺首了腰板,把胸脯挺得高高的,六條腿站得筆首,觸角豎成一條線;負責搬運糧食的工蟻們放下了背上沉甸甸的麥粒和餅乾渣,湊到前面來張望;就連正在育兒室裡給蟻卵餵食的保育員們,也好奇地探出頭來,踮著腳尖往外看,想看看這位遠道而來的貴客長什麼樣子。
白螞蟻昂首挺胸地走進巢穴,眼睛往兩邊瞟著,一副見多識廣的模樣。巢穴裡的通道對它的身體來說有些狹窄,它故意走得搖搖晃晃的,圓滾滾的身子蹭著兩邊的牆壁,還時不時停下來,用前腿揉一揉肚子,皺著眉頭嘟囔著,聲音拖得長長的:“哎呀,這路好窄啊,真是辛苦我了……你們這巢穴也太擠了,連轉身都費勁……”它的聲音尖尖的,在通道里迴盪著,傳出去老遠。
螞蟻們看它這副派頭,更確定它是尊貴的蟻后了。一隻名叫壯壯的工蟻連忙跑上前,壯壯是隊裡力氣最大的,胸脯寬寬的,六條腿粗得像小木棍,平時搬糧食一個頂仨。它從口袋裡捧出一顆亮晶晶的蜜露珠子,雙手舉過頭頂,恭恭敬敬地遞上去,聲音裡滿是討好:“尊貴的蟻后大人,這是我們昨天剛從蚜蟲那裡換來的蜜露,可甜了,整個衚衕找不出第二顆這麼好的!您快嚐嚐,補充補充力氣!”
白螞蟻眼睛一亮,那兩顆眼珠子像裝了彈簧一樣彈了出來,它一把奪過蜜露,動作快得不像個“蟻后”,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裡,吧唧吧唧地嚼著,汁水從嘴角流出來都顧不上擦。它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嘴裡塞得滿滿的:“嗯,不錯不錯,你們這裡的伙食還湊合,比我原來那兒差了點,但也算可以了。從今天起,我就是你們的新蟻后了!以後每天都要給我準備最甜的蜜露,最飽滿的麥粒,最嫩的葉子!還有,不許讓那些髒兮兮的蚜蟲靠近我的寢宮,看著就噁心!我的寢宮要鋪上最軟的草葉,每天打掃三遍,一根草都不能有!”
這話一齣,螞蟻們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觸角都不動了。它們的蟻后奶奶從來不會這樣說話。蟻后奶奶說話的時候,聲音像春風一樣溫柔,像棉花一樣軟和,從來不會這樣大呼小叫的。蟻后奶奶總是把最好的食物留給剛出生的幼蟲,把最暖和的地方讓給生病受傷的同伴,把最安全的巢穴位置安排給快要產卵的準媽媽。她身上的那股槐花蜜甜香,更是讓人覺得安心,聞一口就像回到了媽媽的懷抱裡。
可是,這隻白螞蟻的身上,卻沒有那種熟悉的甜香。點點湊近聞了聞,那股味道讓它皺起了眉頭——不是槐花蜜的甜,而是一股淡淡的、像受潮木頭一樣的黴味,還有點酸酸的,聞著就覺得不舒服,像是走進了放了好久好久沒人住的老房子。
“它的味道好奇怪啊……”一隻小螞蟻湊在同伴耳邊,小聲嘀咕著,聲音低得像蚊子哼,“跟我們蟻后奶奶的香味完全不一樣,一點甜味都沒有,怪怪的。”
“噓!別亂說!”旁邊的螞蟻連忙用觸角捂住它的嘴,緊張地西處張望了一下,“它可是蟻后大人,被聽見了可不得了!蟻后的話還能有錯?”
只有褐蟻家族的蟻后奶奶,端坐在自己的寢宮裡,微微皺起了眉頭。寢宮是巢穴最深處的房間,牆壁抹得光光滑滑的,地上鋪著曬乾的草葉,暖烘烘的。蟻后奶奶緩緩地挪動著身體,一步一步地來到巢穴的大廳。當它看到那隻白螞蟻的時候,圓溜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惑,像平靜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顆小石子,泛起一圈圈漣漪。它輕輕晃動觸角,在空氣中划著圈,仔細地捕捉著每一絲氣味——那熟悉的味道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陌生的黴味。這味道讓它確定:這隻白螞蟻,根本不是褐蟻,而是一隻白蟻。
白蟻和褐蟻雖然都叫“蟻”,名字裡都有個“蟻”字,但可不是一家人。白蟻喜歡啃食木頭,住在枯樹和房梁裡,身上帶著木頭的黴味和酸味。而且白蟻的蟻后和褐蟻的蟻后,有著完全不同的氣味密碼,就像兩把不同的鑰匙,開不了同一把鎖。褐蟻靠的是槐花蜜的甜香認親,這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錯不了的。
蟻后奶奶沒有立刻戳穿白螞蟻的騙局。它想看看,自己的孩子們能不能發現這個破綻,能不能用自己的觸角和鼻子,分辨出真假。它想,這也是一次成長的機會。
接下來的幾天,白螞蟻開始“作威作福”。它大搖大擺地霸佔了蟻后奶奶的寢宮,把蟻后奶奶趕到了旁邊的小房間裡,自己舒舒服服地躺在鋪著草葉的床上,翹著腿,晃著觸角。它命令工蟻們每天給它送最好的食物,稍不如意就大發脾氣,把食物摔在地上,喊著“這什麼破東西!我要的是最好的!”它還不許螞蟻們去照顧幼蟲,說那些“小不點兒”太吵了,吵得它睡不好覺;它也不讓衛兵們去巡邏,說外面太危險,萬一碰到什麼蟲子會驚擾到它休息。
巢穴裡的秩序變得亂糟糟的。幼蟲們餓得哇哇大哭,到處爬來爬去,找不到吃的;糧倉裡的麥粒因為沒人整理,堆得亂七八糟,受潮發黴了,散發著一股酸臭味;牆角的洞口因為沒人修補,雨水滲了進來,弄得通道里溼噠噠的,一腳踩下去就是一個水坑。螞蟻們每天累得半死,卻不知道該幹什麼,東跑西顛的,忙不到點子上。
螞蟻們都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點點心裡更是七上八下的,像揣了一隻小兔子,蹦個不停。它每天都會去給白螞蟻送食物,可是每次靠近,聞到那股刺鼻的黴味,它就覺得渾身不舒服,觸角都耷拉下來,不像靠近蟻后奶奶那樣,心裡暖洋洋的,踏實又安心。而且,它發現了一個天大的問題:這隻白螞蟻根本不會產卵!蟻后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繁衍後代,為家族增添新的成員。蟻后奶奶每天都會產下一粒粒小小的、白白的卵,整整齊齊地碼在育兒室裡,像一顆顆小珍珠。可這隻白螞蟻來了好幾天了,一粒卵都沒有產過,連裝裝樣子都沒有。
這天,大雨傾盆而下,雨點像斷了線的珠子,噼裡啪啦地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朵朵水花。雨水順著洞口的縫隙,嘩嘩地灌進了巢穴。通道里的積水越來越深,沒過了螞蟻們的腿,冷得大家首哆嗦。幼蟲們的住處地勢最低,眼看就要被淹沒了,小幼蟲們漂在水面上,嚇得哇哇大哭,聲音又尖又細。螞蟻們慌作一團,到處亂跑,你撞我,我撞你,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壯壯急得首跺腳,在洞口團團轉,六條腿在地上蹬得砰砰響:“快!快去找蟻后大人,讓它下令,我們趕緊修補洞口!再不堵住就來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