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日巨人步履匆,
壺中甘露落衚衕。
小蟻飲得甘甜味,
悟得恆心追夢終。
太陽像一隻燒得通紅的巨輪,懸在天空正中央,把大地烤得冒了煙。田埂上的土裂成了一塊一塊,像老爺爺臉上的皺紋,深一道淺一道;小河溝裡的水早就幹了,露著白花花的石頭,被曬得發燙;就連平日裡最愛唱跳的知了,也蔫蔫地趴在樹枝上,一聲不吭,翅膀都懶得動一下。
夸父大步流星地走在大地上。他的腿像兩座結實的山,一步跨出去,就能越過三條小河,翻過兩座小丘。他的肩膀上扛著一根又粗又長的桃木杖,那是他從東邊的桃林裡砍來的,杖頭還掛著幾片嫩綠的桃葉,在熱風裡輕輕搖晃,像一面小小的旗幟。他的背上,揹著一個巨大的葫蘆水壺,壺口用一塊青布緊緊塞著,壺身上刻著彎彎曲曲的雲紋——那是夸父的部落裡,最厲害的工匠親手刻上去的,雲紋一圈繞著一圈,像是流動的風。
這水壺裡裝著夸父僅剩的水。那是他從遙遠的北方冰河裡取來的水,清冽甘甜,喝一口,渾身的燥熱就會消散大半,像有一股涼風從喉嚨一首吹到心裡。夸父追著太陽跑了九天九夜,渴了就喝一口壺裡的水,餓了就啃一口懷裡的野果。他的目標很明確——追上太陽,問問它為什麼要把大地烤得這麼厲害,問問它能不能慢一點走,給人間多留一點清涼。
這天中午,夸父追著太陽,跑到了一片熱鬧的衚衕裡。
這衚衕不是尋常的衚衕,是螞蟻們的家。
衚衕兩旁,是一座座用泥土和草稈搭成的小房子,圓圓的屋頂像一個個小饅頭,整整齊齊地排在兩邊。房子的門口貼著用花瓣剪成的小窗花,紅的、黃的、紫的,在陽光下格外好看。窗臺上還擺著幾顆亮晶晶的露珠——那是螞蟻們早上儲存起來的,用細沙圍成一個小小的水窪,把露珠小心翼翼地養在裡面,像養著一顆顆寶石。衚衕裡,螞蟻們正忙得團團轉。有的螞蟻揹著比自己身體大好幾倍的麥粒,一步一步往家挪,腿上的汗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有的螞蟻抬著一片金黃的樹葉,要去修補漏雨的屋頂,樹葉像一面大旗子在風中飄;還有幾隻小螞蟻,正圍著一朵乾枯的蒲公英,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什麼,好像在商量怎麼把蒲公英的種子運回家。
夸父跑得太急了,腳下不小心踢到了一塊凸起的小石頭。他身子微微一晃,背上的葫蘆水壺也跟著晃了晃,壺口的青布被震鬆了一點。“滴答——滴答——”幾滴清亮的水珠,從壺口的縫隙裡滲了出來,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螞蟻衚衕的中央。
水珠落在乾裂的泥土上,發出“滋滋”的輕響,像是大地在輕輕嘆氣。很快,乾燥的泥土就把水珠吸了進去,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溼痕的邊緣慢慢暈開,像一朵小小的花。
最先發現水珠的,是一隻名叫小黑的小螞蟻。小黑是螞蟻衚衕裡最勤快的孩子,它正扛著一粒小米往家走,米粒比它的腦袋還大,壓得它走起路來一搖一晃。忽然,它聞到了一股甜甜的味道。那味道像春天的花蜜,又像清晨的露水,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清涼,勾得小黑的鼻子首癢癢。它放下小米,晃著觸角西處嗅了嗅,順著味道往前爬,很快就爬到了那片溼痕旁邊。
小黑用觸角輕輕碰了碰溼溼的泥土,那泥土涼絲絲的,和旁邊滾燙的地面完全不一樣。它又伸出小舌頭,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
“哇——”小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兩顆被點亮的星星。
那味道太甘甜了,比它喝過的所有露珠都好喝,比它吃過的所有花蜜都清甜。甜絲絲的味道從舌尖流進肚子裡,像一條清涼的小溪,瞬間就驅散了身上的燥熱,連原本乾巴巴的喉嚨,也變得潤潤的,舒服極了。
小黑忍不住大喊起來:“大家快來呀!這裡有好喝的水!超甜的!”
它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池塘,瞬間在螞蟻衚衕裡炸開了鍋。
正在搬麥粒的螞蟻大叔放下了麥粒,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正在修屋頂的螞蟻阿姨丟下了樹葉,從屋頂上探下頭來;正在討論蒲公英的小螞蟻們也停下了爭論,全都順著小黑的聲音,爬向了那片溼痕。
螞蟻們裡三層外三層地圍在溼痕旁邊,你一口,我一口,小心翼翼地舔著泥土裡殘留的水分。每一隻螞蟻的臉上,都露出了幸福的笑容,觸角輕輕晃著,像在跳舞。
“太好喝了!這是我喝過的最好喝的水!”螞蟻大叔咂咂嘴,一臉滿足,連鬍鬚上都沾著亮晶晶的水珠。“比露珠甜多啦!喝了這個,我好像又有力氣搬麥粒了!”螞蟻阿姨晃了晃自己的觸角,開心地說,原本被曬得發蔫的腿也變得有力氣了。小螞蟻們更是高興得手舞足蹈,它們圍著溼痕轉圈,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有的還翻起了跟頭。
就在這時,一個巨大的影子籠罩了整個螞蟻衚衕。
太陽被擋住了,一片清涼覆蓋下來。螞蟻們嚇得一下子停住了動作,全都仰起頭往上看。
它們看到了一個高高的巨人。巨人的頭髮像黑色的瀑布,又濃又密,垂到肩膀上,在風中輕輕飄動;巨人的眼睛像兩顆亮晶晶的黑葡萄,又大又亮,正溫和地低頭看著它們,眼睛裡映著藍藍的天;巨人的皮膚是古銅色的,被太陽曬得發亮,肌肉像山丘一樣鼓鼓的。巨人的手裡,拄著一根長長的桃木杖,杖頭的桃葉還在輕輕搖晃。而巨人的背上,正揹著那個刻著雲紋的葫蘆水壺——那幾滴甘甜的水,就是從那個水壺裡灑出來的。
“哇!是巨人!”一隻小螞蟻小聲地說,聲音裡帶著一點害怕,又帶著一點好奇,緊緊抓住旁邊小夥伴的觸角。
螞蟻大叔往前爬了兩步,對著夸父鞠了一躬,恭恭敬敬地問:“尊敬的巨人先生,請問,這甘甜的水,是從您的水壺裡灑出來的嗎?”
夸父低頭看著腳下這群小小的螞蟻,忍不住笑了。他的笑聲像悶雷一樣,輕輕震動著大地,卻一點也不嚇人,反而讓人覺得溫暖。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桃木杖放在旁邊,生怕不小心碰到那些小小的螞蟻房子。“是的,小傢伙們,”夸父的聲音溫和又響亮,像遠處傳來的鼓聲,“這是我從北方的冰河裡帶來的水,剛才跑太快,不小心灑出來幾滴,沒想到被你們發現了。”
螞蟻們一聽,全都開心地歡呼起來,觸角晃得像一片小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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