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風輕小院香，
雜糧慢煮暖心房。
分粥送與鄰邊老，
一碗溫情歲月長。
北風輕輕吹過老胡同的屋簷，把屋簷下掛著的紅辣椒和金黃色的玉米穗吹得輕輕搖晃，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響，像在說悄悄話。大寒節氣就快到了，空氣裡帶著一點清清涼涼的味道，吸一口，涼絲絲的，一首涼到肺裡。可衚衕深處的何家小院裡，卻暖烘烘的，像藏著一整個冬天的陽光，連院子角落裡的那棵老棗樹，都好像被這暖意燻得微微泛紅。
何奶奶是這條衚衕裡最會熬粥的老人。她的頭髮白得像冬天落滿雪的蘆花，一根一根，銀亮銀亮的，在陽光下閃著柔和的光。她的臉上佈滿了細細的皺紋，那是歲月走過的痕跡，可她的眼睛卻亮亮的，笑起來眼角彎彎，比衚衕口掛著的燈籠還要溫和，還要暖人。每年一到臘月初八這天，何奶奶的小院裡就會飄出甜甜的、暖暖的香氣，那香氣像長了腿似的，能繞著衚衕轉三圈，飄進每一戶人家的窗縫裡，鑽進門縫裡，讓大人小孩都忍不住吸著鼻子，使勁地聞，盼著那碗熱乎乎的臘八粥。
這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天空才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小勇和小芳兄妹倆就揉著惺忪的睡眼，從暖和的被窩裡爬了起來。小勇是哥哥，今年八歲，做事認真又細心，像個小大人；小芳是妹妹，比小勇小兩歲，活潑可愛，嘴巴甜得像抹了蜜，見了誰都笑著打招呼，衚衕裡的爺爺奶奶都喜歡她。兄妹倆早就盼著臘八這天了，因為只有這一天，他們才能跟著何奶奶一起，親手熬一鍋香噴噴的臘八粥。小芳昨天晚上就在被窩裡翻來覆去地念叨：“明天就是臘八啦，明天就能喝臘八粥啦！”小勇雖然嘴上不說，心裡也偷偷盼著呢。
“奶奶，奶奶，我們可以熬臘八粥了嗎？”小芳拽著何奶奶的衣角，小短腿踮來踮去，像一隻著急的小麻雀，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廚房的方向。小勇也站在一旁，雙手背在身後，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奶奶，我們都準備好了，保證乖乖聽話，不搗亂，不添亂。”
何奶奶笑著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手掌暖暖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米香，那是幾十年來和糧食打交道留下的味道。“別急呀，熬臘八粥可不是著急的事兒，就像做人一樣，要慢慢等，細細做，才能熬出最好的味道。心急喝不了熱粥，也做不好事情。”
何奶奶牽著兄妹倆的手，走到廚房角落的竹筐邊。那隻竹筐是用老竹子編的，磨得光滑發亮，比小勇的年紀還大。竹筐裡整整齊齊擺著各種各樣的糧食，圓滾滾的、金燦燦的、白生生的，紅的像瑪瑙，綠的像翡翠，黃的像金子，白的像玉，看得小芳眼睛都首了，嘴巴張成了一個小小的圓圈。她伸出小手指，一顆一顆地指著糧食，好奇地問：“奶奶，這些都是什麼呀？怎麼有這麼多不一樣的豆子和米？我數都數不過來了。”
何奶奶蹲下身，和兩個孩子平視，耐心地指著每一種糧食，像在介紹一群老朋友。她的聲音輕輕的、慢慢的，像冬天的爐火：“你看，這是白白的糯米，軟軟糯糯的，能讓粥變得黏黏稠稠；這是圓溜溜的紅豆，紅紅火火，寓意日子越過越紅火；這是飽滿的綠豆，清清爽爽，喝了不上火；還有黃豆、黑豆、小米、燕麥、花生、紅棗、桂圓……我們要湊齊八種主要的糧食，才能熬出正宗的臘八粥。少一樣，味道就不對，心意也不全。”
小勇認真地伸出食指，一顆一顆地數著：“一、二、三、西、五、六、七、八——”他數得很慢，生怕漏掉一個，“奶奶，真的是八種呢！一樣不多，一樣不少！”
“對啦，”何奶奶笑著點頭，眼角的皺紋像秋天的菊花瓣，“老輩人說，臘八粥要用八種糧食熬煮，代表著五穀豐登，吉祥如意。八種糧食聚在一起，就像一家人聚在一起，和和美美，團團圓圓，一個都不能少。你們看，這些糧食，有的長在土裡，有的掛在枝頭，有的來自南方，有的長在北方，可到了臘八這一天，它們都聚到了這口鍋裡，變成了一家人。”
兄妹倆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可心裡己經悄悄記住了這句話。他們覺得，那些小小的、不起眼的糧食裡，藏著奶奶說不完的道理，也藏著冬天裡最溫暖的期盼。
何奶奶先教兩個孩子淘米。她端來一盆乾淨的清水，水是從院子裡的老井打上來的，涼絲絲的，冒著淡淡的白氣。她把八種糧食倒進竹籃裡，叮囑道：“淘米的時候要輕輕揉，像給小魚按摩一樣，不要太用力，不然糧食的皮破了，香味就跑掉了。每一粒糧食都是農民伯伯辛辛苦苦種出來的，從春天播種，到夏天澆水、施肥、鋤草，再到秋天收割、晾曬，最後到冬天收進糧倉，要經過好長好長的時間，流好多好多的汗，才能來到我們的碗裡。所以呀，每一粒米，每一顆豆，都不能浪費，都要好好珍惜。”
小芳捧著小小的竹籃，小心得像是捧著一籃寶石。她用小小的手指，輕輕地、慢慢地揉著那些糧食，生怕把哪一顆弄疼了。小勇則蹲在一旁，彎著腰，眼睛貼得很近，把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米粒一顆一顆撿起來，用清水衝乾淨，仔仔細細地放回籃子裡。一顆紅豆從籃子的縫隙裡鑽了出去，滾到了灶臺底下，小勇趴在地上，伸長了胳膊，好不容易才把它掏出來，吹了吹灰，放進水裡洗了又洗。
兄妹倆的動作慢慢變得熟練，不再像剛開始那樣手忙腳亂。清水順著竹籃的縫隙嘩嘩地流走，留下乾乾淨淨、飽滿圓潤的糧食，紅的更紅了，綠的更綠了，白的更白了，在晨光裡閃著溼潤的光澤，像一顆顆小小的珍珠，像一粒粒彩色的寶石。
“奶奶，糧食為什麼要洗這麼幹淨呀？”小芳一邊輕輕搓著紅豆，一邊歪著腦袋好奇地問。紅豆在她小小的手心裡滾來滾去，像一顆顆紅色的小彈珠。
“因為乾淨的糧食，熬出來的粥才香甜，才不會有土腥味。”何奶奶溫柔地回答，用圍裙擦了擦手，“也代表著我們心裡乾乾淨淨，踏踏實實，沒有雜念。做人也是一樣，要乾乾淨淨，清清白白，對人真誠，做事用心，不藏私心，不耍小聰明。你們記住了嗎？”
“記住了！”兄妹倆異口同聲地回答，聲音脆生生的，像兩顆糖果掉進了瓷碗裡。
淘完米，就該下鍋熬粥了。何奶奶把洗乾淨的糧食放進一口大大的砂鍋裡面。那口砂鍋是何奶奶用了很多年的老鍋，鍋身溫潤厚重，被灶火燻得黑亮黑亮的，像一位沉默的老人。何奶奶說，這口鍋比小勇的爸爸年紀還大，用它熬出來的粥，比別的鍋更香更糯，因為鍋裡有歲月的味道，有幾十年積攢下來的粥香。
兄妹倆圍在灶臺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連呼吸都放輕了。何奶奶點燃柴火，灶膛裡立刻跳出溫暖的火苗，橘紅色的火光映在三個人的臉上，一閃一閃的，暖洋洋的，像有人把晚霞搬進了廚房。
“熬臘八粥，最要緊的就是火候。”何奶奶一邊往灶裡添柴，一邊認真地教兩個孩子，聲音像在傳授一個古老的秘密，“剛開始要用大火把水燒開，讓糧食在鍋裡翻騰、舒展開，把外面的硬殼煮軟；等水咕嘟咕嘟開了，就要改成小火，慢慢熬，慢慢煮，不能著急，不能偷懶。火太大了不行，粥會糊底，味道就苦了，整鍋粥就毀了；火太小了也不行，粥熬不稠，清湯寡水的，口感就不好，糧食的香味也出不來。只有不急不躁，小火慢熬，才能把糧食裡的香甜全都熬出來，把八種糧食的味道融在一起，變成一碗暖心暖胃、讓人喝了忘不掉的臘八粥。”
小勇牢牢記住了奶奶的話，主動承擔起添柴的任務。他不像別的孩子那樣貪玩，把柴火扔得到處都是，弄得灶臺前後亂七八糟。他一根一根地挑選乾燥的柴火，輕輕放進灶膛，用火鉗撥弄一下，讓火苗穩穩地、均勻地燃燒。灶火映在他認真的小臉上，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小芳則搬來一個小板凳，踩在上面，站在鍋邊，拿著那把比她手還大的木勺子，時不時輕輕地、慢慢地攪動鍋裡的粥，一圈一圈，順時針方向，防止糧食粘在鍋底。
砂鍋在灶上咕嘟咕嘟地響著，小小的氣泡從鍋底慢慢冒上來，一個接一個，像一群淘氣的小魚在水底吐泡泡。氣泡破裂開來，散發出淡淡的米香和豆香，那香味清清淡淡的，像晨霧一樣飄在廚房裡。一開始，香氣還很清淡，要使勁吸鼻子才能聞到。隨著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柴火一把一把地添進去，鍋裡的粥越來越濃稠，香味也越來越濃，越來越厚。混著紅棗的甜、花生的香、糯米的軟、桂圓的潤，各種味道交織在一起，像一首複雜的交響樂。那香味飄滿了整個廚房，又從廚房的窗戶飄出去，飄過小院，飄進整條衚衕。
小芳吸了吸鼻子，小鼻翼一張一張的，忍不住嚥了咽口水，喉嚨裡發出“咕咚”一聲響：“奶奶，好香啊，我好像己經嚐到甜味了，我的嘴巴都等不及了！”小勇也一邊添柴一邊笑著說，臉上被灶火映得通紅：“奶奶，我們熬的粥，一定是整條衚衕裡最好喝的。不，一定是全世界最好喝的！”
何奶奶看著兩個懂事的孩子，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眼睛裡有光在閃。她知道，這兩個孩子不只是在熬一鍋粥，更是在學著耐心，學著用心，學著等待，學著珍惜手裡的每一樣東西。這些道理，比粥本身更珍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