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塑金身玉兔裝，中秋月下守安康。一捧泥土承民俗，萬家團圓喜氣揚。
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圓，像一盞溫柔的白玉燈，輕輕掛在深藍色的天空上。月光如水，灑在青灰色的瓦簷上，灑在爬滿藤蔓的院牆上，灑在衚衕裡每一扇亮著燈光的窗戶上。北京城的衚衕裡，桂花香飄得很遠很遠，那是街角老奶奶家那棵老桂樹開了花，金黃的小花朵藏在綠葉間，風一吹，香氣就順著巷子飄進來，鑽進每一戶人家的窗縫裡。
家家戶戶的窗臺上，都擺著月餅、石榴、葡萄和梨子。月餅是五仁的、豆沙的、棗泥的，圓圓的，像天上的月亮。石榴咧開了嘴，露出裡面紅寶石一樣的籽兒，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像一大家子人團團圓圓。葡萄紫瑩瑩的，一串一串掛在盤子裡，像一顆顆小瑪瑙。到處都是甜甜的、暖暖的氣息。
在一間乾淨明亮的小屋裡，小女孩朵朵正趴在桌子上，盯著眼前一尊小小的泥塑。它有著長長的耳朵，一隻豎著，一隻垂著，像在偷聽什麼秘密。圓圓的臉蛋，紅撲撲的，像剛吃完一個大蘋果。身上穿著金盔金甲，外面還罩著一件大紅袍，威風又可愛。手裡握著一根玉杵，據說那是它搗藥的寶貝。騎在一隻威風凜凜的老虎背上，老虎張著大嘴，露著尖牙，可一點也不嚇人，反而憨態可掬。這就是老北京最有名、最受孩子們喜歡的——兔兒爺。
“兔兒爺，兔兒爺，你會講故事嗎？”朵朵小聲問，小手輕輕摸著兔兒爺光滑的泥身。
月光好像聽懂了她的話，輕輕灑在兔兒爺身上，給它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小小的泥塑忽然亮了起來，像被一盞燈從裡面照亮了。兔兒爺的眼睛眨了眨，耳朵輕輕一動，開口說話了，聲音又輕又柔，像秋天的風：“當然會啦，我要給你講一講，關於月亮、關於老北京、關於團圓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天上的月亮裡，住著一位美麗的嫦娥仙子，還有一隻可愛的玉兔。月宮冷冷清清的，只有一棵桂花樹，和一個永遠搗藥的玉兔。玉兔天天拿著玉杵，在月亮上搗藥，據說它搗出來的藥，能讓人平安健康，能治百病，能驅邪消災。
有一年，人間忽然鬧起了瘟疫，很多人都生病了，孩子們更是又難受又害怕。大街小巷冷冷清清，沒有笑聲，沒有煙火，只有咳嗽聲和哭聲。玉兔趴在月宮邊緣往下看，看到人間那麼苦，心裡像被針扎一樣疼。它向嫦娥仙子請求：“我要下凡，去幫助那些受苦的人。我不能看著他們生病不管。”
嫦娥仙子點點頭，被玉兔的善良感動了。她給了玉兔一身神氣的衣裳——金盔金甲，大紅袍，還有一隻玉杵。於是，玉兔悄悄離開月宮，來到了人間的北京城。它變成了一隻人形的兔子，有的人說它像將軍，威風凜凜；有的人說它像大官，氣度不凡。它不騎馬，不騎牛，專門騎在老虎、獅子、大象、梅花鹿上，走街串巷，給大家送藥、送平安。
每到一個地方，它就敲開人家的門，把搗好的藥遞給病人。喝了它的藥，病就好了，咳嗽停了，燒退了，人也有精神了。孩子們也不再害怕了，圍著它又蹦又跳，叫它“兔兒爺”。大家又感激又喜愛，又不敢首接叫它“兔子”，怕它不高興，便尊敬地叫它——兔兒爺。
慢慢地，瘟疫過去了，人們的生活恢復了平安。可大家太想念這位從月亮上來的小神仙了，便用泥土捏成它的樣子，塗上漂亮的顏色，擺在屋子裡、窗臺上。每到中秋，大家都會請出兔兒爺，擺上供品，點上香，一起過節、祈福、團圓。家家戶戶都有一尊兔兒爺，就像家裡多了一個守護神。
兔兒爺笑著說：“我不是真的神仙，我不會呼風喚雨，也不會騰雲駕霧。可我身上，藏著大家對平安的盼望，對團圓的期待，對健康的心願。我就是一尊泥娃娃，可我裝著所有人的祝福。”
很多小朋友以為，兔兒爺一出生就這麼漂亮。其實呀，每一隻兔兒爺，都是一捧普通的泥土變出來的寶貝。兔兒爺，是正經的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是老北京傳了幾百年的手藝，和老北京胡同一樣老，和中秋節的月餅一樣甜。
做兔兒爺的匠人爺爺說，泥土是有生命的，只要用心對待，它就能開出最美的花。
第一步，選泥土。不是隨便什麼土都能用，要選乾淨、細膩、沒有石子的黏土，最好是護城河邊的老泥，或者京西的山土。把泥土挑回來，曬乾，碾碎，過篩，只留下最細最細的粉末。然後加上水，一遍一遍地揉，像揉麵團一樣，揉得越久，泥土越聽話，越有韌性，做出來的兔兒爺才不容易裂開，才能儲存幾十年不壞。
第二步，做模具。匠人爺爺把準備好的泥土，放進提前刻好的模具裡。模具是用石膏或木頭做的，有的是腦袋，有的是身子，有的是長耳朵。輕輕一按，把多餘的泥刮掉，再小心取出來，一隻兔兒爺的樣子就出來了。腦袋是圓的，耳朵是長的，身子是胖的，雖然還灰撲撲的，可己經能看出兔兒爺的模樣了。
第三步，陰乾。剛做好的兔兒爺，軟軟的，溼溼的，像剛出生的嬰兒，碰都不能碰。不能曬，不能烤，不能吹風，要放在陰涼通風的地方，安安靜靜地晾乾。這個過程要好多天，急不得。就像小朋友長大一樣，要一天一天慢慢來，不能一口吃成胖子。
第西步，上底色。晾乾後的兔兒爺，是土黃色的，灰頭土臉，像一個還沒洗臉的孩子。匠人會給它刷上一層白色的底，用的是老粉和膠水調成的白漿，要刷得均勻，刷得細膩。刷一遍不夠，要刷兩遍三遍，首到它變得乾淨、明亮，像穿上了一件白襯衫，像剛洗過澡一樣白白淨淨。
第五步，彩繪。這是最最好看、最最神奇的一步。匠人爺爺拿起毛筆，蘸上顏料，一筆一筆地畫。紅的臉蛋，像剛從樹上摘下來的蘋果；黃的衣服，像秋天金燦燦的稻穀；綠的褲子，像春天剛冒出來的嫩芽；金的腰帶，像天上的陽光。每一筆都要穩穩當當，不能抖，不能歪。眼睛要畫得圓圓的，笑眯眯的，好像會說話；耳朵要畫得長長的，豎起來，好像在聽天上的聲音。衣服上要畫上花朵、祥雲、吉祥圖案，有的是牡丹，代表富貴；有的是蝙蝠，代表福氣；有的是壽桃，代表長壽。一隻普普通通的泥娃娃，經過匠人的手，就變成了神氣活現的兔兒爺。
有的兔兒爺騎著老虎，叫騎虎兔兒爺，勇敢威風，代表驅邪避災。有的兔兒爺坐著蓮花，叫蓮花兔兒爺，溫柔漂亮，代表純潔吉祥。有的兔兒爺揹著葫蘆，叫葫蘆兔兒爺，代表健康平安，福祿雙全。還有的騎著大象、騎著獅子、騎著梅花鹿，每一種都不一樣，每一種都有自己的寓意。
匠人爺爺常說：“兔兒爺不是玩具，是心意。一筆一畫，都是祝福。我們做的不只是泥塑，是北京人的念想。”
兔兒爺看著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它紅撲撲的臉上，它的眼睛好像更亮了。它輕輕說：“我見過老北京很多很多箇中秋，見過衚衕裡一代又一代的孩子長大。”
很久以前，沒有那麼多玩具，沒有手機，沒有iPad，沒有動畫片，也沒有遊樂場。每到中秋節，最讓孩子們盼望的，就是一隻屬於自己的兔兒爺。衚衕裡會傳來吆喝聲，那是賣兔兒爺的貨郎來了：“兔兒爺——兔兒奶奶——賣兔兒爺嘞——”聲音拖得長長的，在衚衕裡迴盪，像在唱歌。
孩子們拉著大人的手，擠在小攤前，眼睛都看首了。大的兔兒爺比人還高，要雙手才能抱起來；小的兔兒爺可以捧在手心裡，比雞蛋大不了多少。有的會搖頭，腦袋一晃一晃的；有的會晃腦，身子一顫一顫的。一個個神氣活現，像在跟孩子們打招呼。孩子們左挑右選，這個也喜歡，那個也想要，可大人只給買一個。挑了好久好久，才下定決心，抱著心愛的兔兒爺，高高興興地回家去。
買回家的兔兒爺，要擺在最顯眼的地方，不能隨便放，要面朝著門口，好像在守護著這個家。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月餅，賞月亮，說說笑笑。月餅要切成小塊，每人一塊，不能多不能少，像月亮一樣圓圓滿滿。大人們會告訴孩子：“兔兒爺是保護我們的，有它在，一家人平平安安，團團圓圓，沒有病痛，沒有分離。”
兔兒爺雖然不會動，不會說話，卻靜靜地聽著每一家的笑聲，記住每一張幸福的臉。它聽過老爺爺講年輕時的故事，講他小時候怎麼在衚衕裡踢毽子、怎麼在什剎海滑冰。它聽過老奶奶講月亮的傳說，講嫦娥奔月、吳剛伐桂、玉兔搗藥。它聽過小朋友許下小小的願望：希望爸爸媽媽不生病，希望一家人永遠在一起，希望每年中秋，都能這樣團圓，希望成績考一百分，希望老師少佈置一點作業。兔兒爺不會說話，可它把這些願望都記在心裡。
“那什麼是團圓呢？”朵朵小聲問，把兔兒爺捧在手心裡，暖烘烘的。
兔兒爺的聲音溫柔又溫暖，像媽媽的搖籃曲：“團圓，不是一句好聽的話，是實實在在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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