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龍半發酵清香,
綠葉紅邊韻味長。
妙藝生香藏秘密,
一杯甘美潤心房。
在雲霧纏繞的南方群山裡,有一座長滿茶樹的烏龍山。這裡的石頭是深褐色的,上面長著青綠的苔蘚,摸上去毛茸茸的。泥土帶著淡淡的草木香,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發酵的麵糰上。最神奇的是,山上長著一種會“變香”的樹葉——烏龍茶樹。它們一棵一棵,排在山坡上,像一隊隊站崗計程車兵。每到春天,漫山遍野的茶樹抽出嫩梢,嫩梢綠中透黃,黃中帶紅,像小姑娘頭上的髮卡。風一吹,空氣裡就飄著清清爽爽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種乾乾淨淨的、讓人精神一振的草木香。
住在山下的小朋友阿茶,今年八歲,扎著兩條小辮子,最喜歡跟著爺爺去茶園。爺爺是做茶的老茶師,今年六十八了,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茶葉的脈絡,每一道都藏著一個故事。他的手粗糙卻很溫暖,指節粗大,指肚上全是厚厚的老繭,那是幾十年揉茶、炒茶留下的印記。他總說:“烏龍茶香不是天生的,是工藝變出來的魔法。葉子自己不會香,是人的手讓它香的。”
阿茶一首不明白,同樣是樹葉,為什麼烏龍茶香得這麼特別?像蘭花,像桂花,像蜜桃,像烤栗子,一層一層,比媽媽用的香水還好聞。為什麼別的茶沒有這樣濃郁的花果香?綠茶清清淡淡的,像春天的風;紅茶甜甜蜜蜜的,像冬天的蜜糖水。可烏龍茶的香,又清又濃,又甜又醇,聞一口,整個人都醉了。為什麼泡開後的茶葉,一邊綠一邊紅,像穿了漂亮的鑲邊裙子?綠的像翡翠,紅的像瑪瑙,漂亮極了。
帶著一肚子問號,阿茶決定跟著爺爺,一起揭開烏龍山上茶香的秘密。
清晨的烏龍山,薄霧像輕紗一樣蓋在茶園上,把茶樹裹在一層白白的、軟軟的布里。露珠掛在茶樹枝頭,一顆一顆,亮晶晶的,像無數顆透明的小珍珠。阿茶牽著爺爺的手,踩在帶著露水的草地上,小草軟軟的,溼溼的,把她的布鞋都打溼了。鼻尖全是清新的草木氣,還有一絲絲泥土的甜味。
“爺爺,為什麼我們只採這種葉子做烏龍茶呀?”阿茶指著一叢葉片肥厚、顏色深綠的茶樹。這些葉子摸起來厚實有彈性,像一塊小海綿,和旁邊葉片細長、顏色淺綠的茶樹不太一樣。那些葉子薄薄的,軟軟的,一捏就皺。
爺爺停下腳步,彎下腰,從三棵不同的茶樹上各摘下一片葉子,放在阿茶手心裡。他像一位老師,一樣一樣地講。
“第一片,嫩綠茶。你看,葉片薄薄的,顏色鮮綠,摸起來脆生生的,一掐就斷。這是做綠茶的原料,嫩度最高,鮮爽最好,但不能做烏龍茶,太嫩了,一搖就碎。”
“第二片,深紅茶。這片葉子顏色更深,墨綠墨綠的,摸起來柔軟一些,厚實一些。這是做紅茶的原料,成熟度夠,發酵後甜醇,但做烏龍茶也不行,香氣不夠。”
“第三片,烏龍葉。你看,這片葉子厚實飽滿,邊緣微微卷曲,像小勺子,顏色綠中帶褐,葉脈清晰,葉肉肥厚。這才是做烏龍茶最好的原料,不老不嫩,剛剛好,彈性足,耐搖耐揉。”
阿茶把三片葉子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她發現,烏龍葉確實不一樣,它比綠茶厚,比紅茶韌,像一位結實的小運動員。
“你看,”爺爺笑著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把阿茶拉到自己身邊,“世界上的茶葉,長得差不多,可是做茶的方法不一樣,味道就完全不一樣。綠茶是不發酵的,剛摘下來就高溫殺青,像給葉子洗了個熱水澡,把綠色和鮮味‘鎖’住,不讓它變色,所以香氣清淡,像春天的風。紅茶是全發酵的,從頭到尾都在氧化,讓葉子從綠變紅,從青草味變成蜜糖味,所以味道甜醇,顏色紅亮。而我們的烏龍茶,是半發酵——只發酵一半,不多不少,剛剛好。所以它既有綠茶的清香,又有紅茶的醇厚,還是所有茶裡香氣最高的一種,像一位集美貌與才華於一身的公主。”
阿茶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辮子一翹一翹的。她知道,村裡的大人都愛喝烏龍茶,說它“七泡有餘香”,就算衝很多次,依然香氣滿滿,從第一泡到第七泡,每一泡都不一樣,像在聽一首交響樂。可她還是不懂,半發酵到底是什麼?發酵是什麼感覺?香氣又是從哪裡來的呢?是葉子自己長的,還是爺爺變出來的?
爺爺看穿了她的心思,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草屑:“走,我們今天從頭做一次茶,你一看就懂。眼睛看,耳朵聽,鼻子聞,手去摸,用心記。記住,烏龍茶的香氣,不是葉子自帶的,是工藝一步步‘逼’出來的。葉子像一塊璞玉,不雕琢,不成器。”
做茶的第一步,是採青。爺爺說,烏龍茶不能太嫩也不能太老,要採“開面採”的葉子。什麼是開面採?就是長到三西片葉子、頂端芽頭剛好展開,像手掌打開了一樣。太嫩的芽,做出來香氣不足;太老的葉,做出來口感粗糙。阿茶學著爺爺的樣子,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住葉梗,指尖一掐,鮮嫩的茶青就落進竹籃裡,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帶著淡淡的青草味。竹籃是爺爺用山上的竹子編的,又輕又透氣。不一會兒,籃底就鋪了一層綠油油的鮮葉。
採回來的茶青,不能馬上加工,要先曬青。爺爺把鮮嫩的茶葉薄薄地攤在竹匾上,放在清晨的陽光下。陽光暖暖的,像媽媽的手,不刺眼,不灼熱。風輕輕吹過,茶葉慢慢變軟,發出沙沙的聲響。阿茶蹲在旁邊觀察,雙手託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原本挺首的葉片,像一個個精神抖擻的小士兵,漸漸蔫了下來,像玩累了的小朋友,失去了力氣,耷拉著腦袋,軟塌塌地趴在竹匾上。
“這是在給茶葉脫水,”爺爺解釋,用手輕輕撥了撥茶葉,“曬青讓葉子失去一點點水分,細胞壁變軟,後面才能‘跳舞’。如果不曬青,葉子太硬,像小木板,一搖就碎了,細胞不破裂,香氣出不來。曬青就像運動員熱身,不熱身就跑步,容易受傷。”
曬完太陽,還要晾青。爺爺把竹匾端進陰涼通風的房間裡,放在木架上,讓水分均勻散開。房間裡涼絲絲的,有一股淡淡的木頭香。這時候,原本濃濃的青草味,像割草機剛割過的草坪的味道,慢慢變淡了,像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清清的甜香,像剛剝開的青橘子皮,又像清晨的露水。
阿茶湊過去,小鼻子一吸一吸的,像一隻小狗狗:“爺爺,好像有點香了!不是青草味了,是甜的!”
爺爺摸摸她的頭,手掌又大又暖:“這只是喚醒,是熱身,是前奏。真正的魔法,還在後面呢。就像你早上剛起床,刷了牙洗了臉,精神了一點,可還沒吃早飯,還沒到最精神的時候。”
最關鍵的一步來了,這就是烏龍茶的靈魂工序——做青。做青分為搖青和靜置,一遍又一遍交替,像一場動靜結合的舞蹈,又像海浪一波一波地拍打沙灘。爺爺把晾好的茶葉放進大竹篩裡,那竹篩有飯桌那麼大,邊緣高高翹起。他雙手握住篩子邊緣,深吸一口氣,開始輕輕搖晃。不是亂搖,是有節奏地搖,像鐘擺一樣,一圈一圈,不快不慢。
茶葉在竹篩裡轉圈、碰撞、摩擦,沙沙沙,沙沙沙,像小雨落在樹葉上,又像春蠶在啃食桑葉。阿茶也試著搖了幾下,兩隻小手抓住篩子邊,使勁晃。可篩子太重,茶葉不聽使喚,有的飛出去了,有的堆在一起,手臂酸酸的,像舉了一桶水。爺爺笑著說,力氣不是最重要的,節奏才是。你聽,沙沙沙,像在唱歌。
“你看葉子邊緣,”爺爺停下來說,用手指輕輕撥開一堆茶葉。阿茶把臉湊得很近,鼻尖差點碰到葉子。她仔細觀察,發現葉片邊緣被摩擦過,出現了一點點小小的“傷口”,像被小蟲子啃過一樣,顏色微微變深,從綠變成了淺褐。
“這就是半發酵的開始,”爺爺認真地說,聲音像在講一個古老的秘密,“茶葉邊緣的細胞被碰破,裡面的物質和空氣接觸,發生氧化反應,就像蘋果切開後會變黃一樣,像鐵放在外面會生鏽一樣。烏龍茶只讓邊緣發酵,中間不發酵,所以叫半發酵。邊緣像害羞的小姑娘,臉紅了;中間像安靜的小男生,還是綠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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