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翻波映彩霞，
龍宮深處有人家。
輕舟探入千重浪，
科技耕海育奇蝦。
蔚藍的大海一望無際，陽光鋪在海面上，碎裂成一層一層細密而明亮的金箔，隨著水波起伏不定，像是一匹正在被風緩緩抖開的、無邊的綢緞。遠處有幾隻海鳥低低地貼著水面滑行，翅膀尖偶爾掠過海面，帶起幾粒水珠，在光裡閃一下就落回了海里。空氣中是鹹的、溼潤的、帶著微涼氣息的海洋味道，不刺鼻，卻很濃，像一扇被推開後關不上的窗。
小男孩胡童趴在船舷邊，兩隻手緊緊握住冰涼的金屬欄杆，把下巴擱在手背上，目光追隨著船邊不斷向後流去的波紋。那些波紋在他眼底延伸、擴散、消融，像是大海在低聲說著什麼他聽不懂、卻願意一首聽下去的話。今天海風不大，船身沒有劇烈的顛簸，只有一種持續的、有節奏的微微起伏，像是在給整個海面打著拍子。他等了很久，終於忍不住側過頭，看向船中央那個正站在操控臺前的身影。
機器人爸爸通體銀白，外殼光滑圓潤，不反光，卻總是在光線下透出一層極淺的暖色。他的頭頂有一盞探測燈，此時正亮著柔和的藍光，和頭頂那片天空的顏色相仿，分不出哪片藍是天空、哪片是機器發出來的。他的手臂上搭載著幾件胡童叫不出名字的儀器，有的像透鏡，有的像鉗夾，全都收攏在兩側，像在等待某個合適的時刻才會被一一展開。
胡童把臉轉回去，又看了一會兒海面，才開口：“機器人爸爸，我們要去哪裡呀？”
機器人爸爸沒有立刻回答。他把一隻手掌擱在操控臺邊緣，關節微調了一下角度，像在確認航向。然後他抬起頭，聲音不急不慢地穿過海風和引擎聲：“我們要潛入海底——去一個不是神話、卻比神話更神奇的地方。那裡有乾淨的牧場，養著你愛吃的那些海鮮。只是那些海鮮不靠天養，是靠人養的。”
胡童往船舷的方向又靠了靠，手指輕輕拍了兩下金屬表面，又問：“是像故事裡那種海底龍宮嗎？”
“比故事裡還要多一個東西。”機器人爸爸從操控臺邊走過來，站到胡童身旁，和他一起望著前方不斷擴充套件的海面，“故事裡的龍宮是給神仙住的，我們今天去的那個地方，是給魚住的，也是給蝦住的，是給所有海洋生物安心待著長大的地方。”
深海探索艙己經準備好了。它停靠在船尾的升降平臺上，外殼光滑，顏色比海水更深一些，靠近邊緣的地方鑲著一道細細的銀邊。艙門是透明的，可以從裡向外看，也可以從外向裡看。胡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戴著的潛水手環——那是機器人爸爸在出發前特意為他準備的，銀灰色的環帶，內側有一層極軟的矽膠襯墊，戴上去之後會自動收緊到剛剛好的鬆緊，不勒，也不滑。手環表面顯示著一串很小的數字，胡童看不太懂，可他知道那些數字在替他看管著什麼。
機器人爸爸拉開艙門，胡童跨進去，坐到靠窗的位置上，把臉轉向舷窗。艙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一聲很輕的、像鎖釦入槽的聲音，然後整個艙體微微震了一下，開始平穩地下降。窗外的光線從亮白變成淺藍，再變成深藍，接著是一段漫長的、近乎墨色的藍黑，像穿過了一層一層不同厚度的玻璃。
五顏六色的魚群從舷窗外遊過。有的魚身體扁平，像一把被水展開的扇子，邊緣柔軟，貼著水面緩緩滑行；有的魚身體細長，銀白色，成群地繞著一個方向遊，像一支正在變換隊形的小型隊伍。海草在暗流中緩慢搖擺，根紮在海底的沙礫裡，頂端隨著水流的方向柔順地伏倒，再慢慢立起來。那些動作不著急，像是大海把時間放緩了，讓所有會動的東西都能保持自己的節奏。
胡童把額頭貼在冰涼的舷窗上，撥出的氣在玻璃上結成一小片白霧，又被他自己的熱量慢慢化開：“爸爸，那條魚好大，比我們平時在菜市場裡見到的大好多。”
“那是石斑魚。”機器人爸爸的聲音平穩地填滿了艙室的空間，“因為這裡的水溫、水流、餌料都按照它長身體的方式調整過，所以它比野外的同類長得更壯實，肉質也更緊實。它不急著躲天敵，也不急著找吃的，它的任務就是好好長大。”
胡童沒有轉頭，目光還追著那條魚，首到它的輪廓隱入更深處的暗藍色中。然後又有一群扇貝從舷窗外經過——它們整整齊齊地附著在一排金屬架上，每一隻之間隔著相同的間距，像被誰用尺子量好了才放上去的。殼的邊緣微微張開，露出裡面淺橙色的貝肉，被水流輕輕沖刷著，像在微風中微微顫動的花瓣。
深度計上的數字還在不斷增加，艙內卻沒有任何不適感。機器人爸爸指著艙壁上一塊小小的、嵌在金屬面板裡的指示屏：“這臺探索艙用了最新的深海抗壓技術，外殼的材料是多層複合的，不會因為水壓就變形。艙內的氣壓和溫度也都維持在和陸地相近的水平。所以你坐在裡面，就像坐在家裡一樣，只是窗外的景色換了。”
艙體輕輕一震，停住了。機器人爸爸站到艙門前，把手掌按在解鎖感應區，門鎖發出一聲短促的確認音。他說：“到了。”
胡童跟著他邁出艙門，一腳踏上了一片柔軟的、微微溼潤的地面。周圍的空間被一層透明的巨型屏障包裹著，屏障外是墨藍色的深海，偶爾有未被馴養過的野生魚類遊過，在屏障邊緣稍作停留，又轉身離去。屏障內則是另一番景象——人工光源從上方均勻地灑下來，像被過濾過的白日，不刺眼，也不讓任何角落顯得昏暗。
那是海底智慧牧場。視野之內，整齊的分割槽像被精心規劃的田地，每一塊都有不同的顏色、不同的密度、不同的動與靜。有的區域裡，大黃魚正在成群地繞著同一個方向遊動，動作一致得像是被某個看不見的指揮家同時指揮著。有的區域裡，海藻被固定在一排排細長的支架上，葉片從不同高度伸展開來，形成一片層次分明的淡綠色幕簾。有的區域裡，扇貝和牡蠣層層疊疊地附著在智慧養殖架上，間隔均勻，每一隻都有一圈淺淺的生長紋路，像被刻度過似的。
幾臺小型水下機器人在魚群之間緩緩穿行，帶著細小的探測頭，經過魚身邊時會稍作停頓，然後繼續向前，像巡診的大夫。胡童蹲下來，看著其中一臺機器從一條大黃魚身側經過，探測頭輕輕碰了一下魚體，又收起，繼續向前遊走，發出極輕的電子蜂鳴聲，然後在空中化為一陣微弱的振顫，像一枚石子投入池水之後逐漸消失的漣漪。
“那些小機器人在做什麼呀？”他沒有站起來，還是蹲著，目光追著那臺己經走遠的巡檢員，首到它變成淡銀色背景中一粒移動的光點。
機器人爸爸在他旁邊蹲下來：“每一條養殖的魚體內都植入了一粒微型的健康晶片。巡檢員經過的時候，會讀取晶片裡儲存的資料——體溫、生長速率、心跳頻率。如果某條魚的某項資料偏離了正常值，系統就會判斷它可能生病了，然後會派另一臺機器把它引導到隔離區去單獨養護，像給生病的病人單獨安排一間病房。”
胡童想了想：“那它們會不會害怕被帶走？”
“不會，”機器人爸爸的回答很快，“因為帶走它們的機器是沒有聲音的，移動很平穩，不會追著它們跑。魚只會覺得自己遊著遊著，就換了一個更安靜的地方，水流變得更慢了，食物也放得更近了。”
胡童沒有立刻回應這句話，他站起身，把目光轉向更遠處的海藻林。那些深綠色的帶狀葉片被綁在豎起的支架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臺微型的噴灑裝置，定時向水中釋放細密的、含礦物質的霧狀液體，在人工光源下呈現出一種極淡的、像水汽凝結又未凝結的銀灰色薄紗。
“海藻不止是食物，”機器人爸爸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它們是海洋裡的森林。它們吸收二氧化碳，釋放氧氣，為小魚提供藏身的地方。沒有它們，這片海水就不能自己淨化自己。所以在這裡，海藻不是被收完了就不再種的作物，它們被種下去，是為了長在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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