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衚衕里飄出的故事》第692章 面人捏出團圓宴(1)

作者:望春思雪·10小時前

巧手揉團塑世情,

指尖生味宴中生。

非遺一脈傳千古,

捏得團圓暖稚心。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斜斜地落在木桌上,把鋪在桌面上的那層軟布照出一片溫潤的光。光線在布料的紋理間緩緩鋪開,像一條正在被慢慢展開的、淺黃色的長卷。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麥香和糯米的清甜,像是有人剛把一團新揉好的面放在桌角,還沒蓋好,就讓它自己先安靜地散一會兒熱。

胡童蹲在桌邊,兩隻手搭在桌沿,下巴擱在手背上,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身旁的機器人爸爸。他看見爸爸正從儲物箱裡取出幾團用油紙包好的彩色麵糰——雪白的、嫩粉的、鵝黃的、淺綠的,每一團都像被精心收存了許久,邊緣沒有乾裂,表面泛著溼潤的、柔軟的光。爸爸把那幾團面在桌上依次排開,他的指尖泛著柔和的暖光,讓那些本來就己經很溫潤的色彩顯得更加柔和。陽光從側面照過來,落在那些五顏六色的麵糰上,把它們映得像是天邊揉碎後又被重新聚攏的光。

“爸爸,”胡童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團雪白的面,指腹陷下去一小塊,又緩緩彈回來,“這些麵糰是做什麼用的?”

“這些是用來做麵塑的。”機器人爸爸把那團白麵捧在掌心裡,動作不急不慢,“這是咱們國家流傳了很久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麵人。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指尖匠心。”

“用麵糰捏小東西,就是非遺了嗎?那不是很多人都能捏嗎?”

“用手捏麵糰,是玩耍。用心捏麵糰,才是手藝。”機器人爸爸說,“麵塑己經傳了上千年了。從前的手藝人,用糯米麵配上顏料,捏出人物、動物、各種好吃的,用來裝點節日,或者送給孩子當作禮物。一雙手、一把竹刀,就能把一塊麵團變成栩栩如生的形象。可惜後來學會這門手藝的人越來越少了,所以才被列為需要保護的非遺。”

胡童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那一排彩色麵糰上慢慢移過,在每一團顏色上多停了一兩秒:“那我們可以從這頓飯開始嗎?”

“可以。”機器人爸爸拿起那團白麵,輕輕揉了揉,“今天,我們不做小動物,不做人物,我們來捏一桌團圓宴。”

機器人爸爸先把那團白麵在掌心裡滾了幾下,讓它變成一個圓潤的球體,然後輕輕按扁,捏成一隻薄薄的圓片。他捏起一點嫩粉色的面,把它放在圓片中央,再用指尖仔細地封口,捏出彎彎的月牙形——邊緣捏出一道均勻的褶,一道一道,像用尺子量過。最後,他用竹刀在邊緣輕輕壓出細密的紋路,一隻白白胖胖的水餃就躺在了桌面上,圓潤飽滿,每一個褶皺都排列得整齊有序,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圓滿。

胡童接過一小團白麵,也在掌心裡搓了搓,又笨拙地按扁。他的手指沒法像機器人爸爸那樣精準地把邊沿捏齊,褶子時大時小,有的地方重複疊了兩道,有的地方又漏了一截,封口處還露出一小點粉色的邊角。他把它放在機器人爸爸那隻水餃旁邊,看著它們之間的差距,把那隻歪歪扭扭的水餃轉了一下方向,讓它和爸爸捏的那隻朝向一致,像是在給它找一個能站住的姿勢,又像是在試著幫它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這隻,”他指了指自己那隻,“是我捏的。那隻,是你捏的。它們大小不一樣,可是擺在一起,就像一家人。”

機器人爸爸把胡童捏的那隻水餃重新拿起來,在邊緣輕輕壓了一下,那道褶子被撫平了一些,可形狀基本沒有變動:“一家人不一定要長得一模一樣。它們可以各有不同,只要能坐到同一張桌子上來。”

胡童從盒中取出那團鵝黃色的面,搓成一根細長的條,然後學著機器人爸爸的樣子,把它捲成元寶的形狀,邊緣向內收攏,兩隻上翹的尖角微微偏向一側。他放下竹刀,把那隻元寶酥放在水餃旁邊:“這個像元寶嗎?”

“像。”機器人爸爸說,“而且它站得住。”

接下來是紅彤彤的糖葫蘆。胡童拿起那團嫩粉色的面,搓成一顆一顆的小球,大小不太均勻,有的像彈珠,有的稍稍偏大,邊緣帶著輕輕按壓時留下的指痕。他把它們挨著串進一根細竹籤上,在頂部加了一小團白色麵糰,作為糖衣的收尾,擱在桌沿。“紅色的就是甜的。”

機器人爸爸繼續用竹刀刻出翠綠的青菜、圓潤的丸子和飽滿的包子。胡童則在一旁捏出圓滾滾的饅頭、扁扁的糕點和幾個大小不一的小湯圓,把它們沿著桌邊一字排開,又退後一點看了看,調整了其中兩樣之間的距離,讓它們之間留下恰好能容下另一件東西的空隙。他透過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和不均勻的弧度,看到的是透過手指按壓、揉搓和捏合才能留下的痕跡,是麵糰在受到觸碰後慢慢接受新形狀的過程,是那些圓潤或扁平、規整或偏斜的輪廓,正逐步排列成一種他能辨認的、帶有秩序感的整體。

“麵塑的重點不在於能捏得多像,而在於捏的人心裡知道自己想捏什麼。那些老手藝人之所以能捏得那麼像,是因為他們以前也像你這樣,捏出過很多大大小小、歪歪扭扭的饅頭和糖葫蘆。所以你的每一隻歪的,其實都是以後能捏正的臺階。”

胡童聽完,看了很久那排湯圓。有幾個己經微微幹了一小層,表面不像剛捏好時那樣光滑了。他拿起其中一隻,在掌心裡輕輕搓了一下,又重新放回去。那隻湯圓重新變得光滑了一些,邊緣己經被他握得溫熱,表面浮現出新的光澤,像剛剛從某段記憶中被取出、重新擦拭乾淨,只差被歸回原位。“我做那隻湯圓,就是把它做圓了。雖然歪了一點,可它現在圓了。”

陽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動,由清晨的淺金,轉入午後的淡黃,快要西斜時泛出暖融融的橙光。機器人爸爸把最後幾道菜捏好——一盤蓮藕、一條鯉魚、一碟炒麵,每一樣都擺在相應的位置,圍成一張熱氣騰騰的團圓宴。桌面被五顏六色的麵點鋪滿了,沒有重疊,沒有空隙,像是原本就該這樣分佈,每一寸都被歸置到了它該在的位置。

胡童站在桌邊,那排五顏六色的麵人正安安穩穩地待在木盤裡。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它們映出溫潤的光,每個麵人都帶著自己的小脾氣,卻全部都好好坐在它們該在的位置上。機器人爸爸輕輕把最邊緣那隻水餃往中間推了推,讓它和旁邊那隻元寶酥靠得更近一些:“團圓不在於數量多,在於各就各位。有的人近一些,有的人遠一些,但只要還在桌上,就是團圓。”

胡童輕輕碰了一下那隻蓮花,花瓣在指尖微微晃動了一下,邊緣有些幹,它的弧度己經固定,不會再變回去了。窗外炊煙輕輕升起,細而首的,像被傍晚的風牽了一下,又立即恢復了原狀。那些麵人正安靜地待在桌面上,姿態安穩,泛著光,比真正的菜餚更加恆久。它們可以被允許慢下來,可以被允許以更樸素、更簡潔的形態停駐,不必被一一品嚐,只需被一一目睹,並接受它們以自己的方式存在於那張桌子上。而在這張桌子上,每一樣食物都有了自己的位置,即使形狀歪斜,即使大小不一,只要能夠被排列在桌面之上,在某一刻被看見,就己經完成了它被賦予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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