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串炸雷似的犬吠從湖岸那邊劈過來。緊接著是“啪嗒啪嗒”的踩水聲——阿旺跑到淺水區的石階上,正對著水面大叫,兩隻前爪還不停地拍打湖面,濺起的水花足足飛了一米多遠。水底的魚本來就警惕,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一攪,魚線周圍的波紋“譁”地散開,浮漂瞬間就恢復了靜止,一動不動地豎在水面上。
方老師握著魚竿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期待凝固成了苦笑。周奶奶先繃不住,“噗嗤”笑了出來,可那笑裡帶著七分無奈三分惋惜:“老方,你那魚怕是被這小傢伙嚇到對岸去了。”方老師把魚竿收回來,檢查了一下餌料,果然己經被魚咬掉了一半,可魚早就跑了。他嘆了口氣,轉頭看著石階上那隻還在拍水的小黃狗,搖了搖頭:“這小東西,一點規矩都不懂。公共場合不能大聲喧譁,不能驚擾他人,這是連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呀。”
阿旺玩夠了水,甩了甩爪子上的水珠,又奔向了健身區。健身區在小樹林旁邊,空地上擺著一排藍黃相間的健身器材,有蹬力器、漫步機、肩軸旋轉器。幾個叔叔阿姨正在上面鍛鍊,有個戴眼鏡的瘦高個在蹬力器上做著拉伸,有個穿紅運動服的阿姨在漫步機上前後擺腿。阿旺衝進健身區的時候,先繞著紅運動服阿姨的腳邊跑了三圈,差點絆著人家的步子;然後又湊到戴眼鏡的叔叔腳邊,對著他的運動鞋“呼呼”地聞,尾巴掃在漫步機的鐵桿上發出“噹噹”的聲響。那位叔叔本來閉著眼睛在專注地拉伸,被阿旺一攪睜開了眼,低頭看見一隻溼漉漉的狗鼻子正拱他的鞋帶,慌忙把腳縮了回去。
“去去去,”戴眼鏡的叔叔輕輕抬腳想把阿旺讓開,“小狗別在這裡搗亂,我們鍛鍊呢。”阿旺以為人家在跟它玩,反而更興奮了,圍著漫步機“嗒嗒嗒”地轉圈,惹得紅運動服阿姨也停下來扶著器材穩住身體:“誰家的狗啊,怎麼沒人牽著呀?這太危險了,要是絆倒了人怎麼辦?”旁邊幾個正在聊天的老伯也圍過來看熱鬧,健身區原本規律有序的節奏全被打亂了。
就在阿旺沉浸在“全世界都是我的遊樂場”的快樂中時,一隻手輕輕卻堅定地攔在了它面前。
那手戴著白色的棉線手套,手掌寬厚,指節分明。阿旺抬頭一看,是一個穿著藍色制服、戴著藏藍帽子的中年男人,帽簷下面是一張方正的臉,下巴颳得乾乾淨淨,眼睛不大卻很有神,此刻正溫和地看著它。
公園管理員王叔叔。
王叔叔蹲下身來,跟阿旺平視。他沒有大聲呵斥,沒有揮手驅趕,只是伸出一隻手掌,掌心朝上,停在阿旺的鼻尖前面。阿旺猶豫了一下,湊上去聞了聞——有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還有一點汗味,都淡淡的,沒有攻擊性。它把尾巴放下來,慢慢坐住了。
“小傢伙,你跑得挺歡哪,”王叔叔的聲音不急不緩,像在跟一個不太懂事的孩子說話,“可你看看你跑過的這一路——”他抬手朝東邊的樹蔭指了指,“那邊幾個小朋友的積木城堡被你踩壞了,最小的那個哭了半天;”他又朝花壇指了指,“園丁老周養了一年的月季,被你拱掉了好幾朵花瓣;”最後朝湖邊的方向揚了揚下巴,“方老師和周奶奶釣了一上午的魚,被你一通叫全嚇跑了。你算算,你才來了多久,惹了多少麻煩?”
阿旺順著王叔叔的手指看過去。樹蔭底下,樂樂正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撿那些碎掉的積木,小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花壇邊,老周彎著腰把那幾棵歪倒的雛菊重新埋進土裡,手上沾滿了泥。湖邊長椅上,方老師己經收了竿,正在往釣具箱裡收線軸,臉上雖然還笑著,可那笑裡分明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落寞。
阿旺的耳朵慢慢貼了下去。它的尾巴也不搖了,從翹著變成了垂著,又從垂著變成了貼著後腿。它看著樂樂拾積木的小手,看著老周沾泥的指縫,看著方老師收魚竿時微微佝僂的脊背,忽然覺得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住了。
這時候樂樂抱著半塊碎掉的積木走過來了。他走到阿旺面前,低頭看了看它,又抬頭看了看王叔叔,吸了吸鼻子,鼓著小臉說:“小狗,你以後不能這樣亂跑了。這裡是公園,是大家一起玩的地方,不是隻給你一個人瘋跑的。城堡是我搭了一個小時的,花兒是園丁爺爺一棵一棵養大的,老爺爺的魚也是要安安靜靜才能釣到的。你跑來跑去、叫來叫去,大家都被你弄得不開心了。”
扎馬尾的小女孩也跑過來了,站在樂樂身後,聲音細細的但很清楚:“我媽媽跟我說過,在公共場合要講禮儀,不能隨便吵鬧,不能碰別人的東西。小狗你也要講禮儀,不能搗亂。”
老周拍了拍手上的泥走過來,彎下腰看著阿旺,語氣裡沒有責怪,倒有幾分溫和的調侃:“小傢伙,花兒也是有脾氣的。你把它拱散了,它開不了花了,過路的人就看不到了。公共的東西,你愛惜一點,大家就都有的看。你不愛惜,大家就都沒得看了,懂不?”
方老師也拄著收好的魚竿慢慢踱過來了。他看了看阿旺耷拉的耳朵和夾緊的尾巴,笑了一聲:“知錯就好。這世上的規矩呀,不是管著你的,是護著你的。你守規矩,大家安安靜靜的,你也安安靜靜的,多好。你要是不守,追鳥攆蝶是痛快了一會兒,可被趕的鳥嚇著了,被踩的花敗了,被鬧的人煩了——最後你自己也不痛快,對不對?”
阿旺被這幾位圍在中間,一句一句地聽著。它的腦袋越垂越低,鼻尖幾乎碰到了地面。那些話它不全懂,可“不開心”“被鬧煩了”“大家都被弄得不開心了”這些字句像小石子一樣,一顆一顆投進它心裡那潭水裡,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它想起樂樂剛才紅著的眼圈,想起老周心疼那朵粉月季的表情,想起方老師收竿時那聲被壓下去的嘆氣——那些畫面跟它今天早上剛出門時的狂喜疊在一起,讓它覺得自己像一隻橫衝首撞的小牛犢,闖進了一片花園,踩倒了花、驚跑了蝴蝶、嚇壞了正在午睡的小蝸牛。它以為自己在玩,可別人一點都沒玩好。
阿旺蹲坐下來,西只爪子並得整整齊齊的,把腦袋慢慢低下去,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細細的、拖長了的“嗚——”。那聲音又輕又軟,跟它今天早上所有那種興奮的、挑釁的“汪汪”聲都不一樣。它在說:我知道了,我錯了。
李阿姨終於追到了。她一路小跑過來,氣喘吁吁,額頭上都是細汗,手裡還攥著那根阿旺逃出來時被她撿起來的牽引繩。她看到王叔叔和幾位居民圍著阿旺,臉色一下子白了,連聲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就擠進人圈裡。她蹲下來一把摟住阿旺,又站起來朝西周的人們一疊聲地道歉:“真對不起,我沒拴好它就讓它跑出來了,給大家添了這麼多麻煩,真的太抱歉了……”
王叔叔擺擺手:“李阿姨您別急,小傢伙其實挺聰明,我們跟它說理它都聽進去了。您看——”他指了指阿旺。阿旺正安安靜靜地蹲在李阿姨腳邊,腦袋靠著她的膝蓋,耳朵平平地貼著,尾巴圈在身體右側,一動不動。它沒有想再跑,沒有東張西望找下一個好玩的目標,就那麼老老實實地坐著。
李阿姨低頭看著阿旺這副乖模樣,心裡又心疼又感動。她彎下腰,把牽引繩的彈簧扣輕輕系在阿旺的項圈上。阿旺沒有躲,沒有扭,甚至主動把脖子抬了抬,讓釦子更容易扣進去。扣好之後它抬頭看了李阿姨一眼,那眼神里沒有了早上的抗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平靜靜的、像想通了什麼事之後的那種鬆弛。
李阿姨牽著阿旺走到樂樂面前。阿旺主動伸出溼漉漉的鼻尖,輕輕碰了碰樂樂的手指。樂樂愣了一下,然後蹲下來,摸了摸阿旺頭頂的毛,笑著說:“好啦好啦,我原諒你了。你以後乖乖的,不搗亂,我們還能一起玩。”
阿旺的尾巴終於動了——不是昨天那種甩起來能把花扇倒的狂搖,而是輕輕的、規規矩矩地左右擺了兩下,像是小朋友握了握手。
從那以後,阿旺變了。每個週末李阿姨再帶它去公園的時候,走到側門口不用提醒,它自己就停下來,仰頭等李阿姨彎腰釦繩子。扣好了才邁步進去,繩子鬆鬆地垂著,它走得不快不慢,跟在李阿姨半步之後。路過花壇,它會繞開種植區走鋪磚的小徑,耳朵轉一轉聞聞花香,鼻子不會湊上去拱了。路過樹蔭,它遠遠看見有小朋友在搭積木或者畫畫,就主動放慢腳步,從旁邊繞過去,連尾巴都收得貼貼的,生怕掃到人家的作品。路過湖邊,它安安靜靜的,就算看見水面上有野鴨在遊,也只是歪著腦袋看兩眼,喉嚨裡一聲不吭,爪子穩穩地踩在石板路上,不去拍水驚魚。
健身區那些叔叔阿姨現在也認得阿旺了。紅運動服阿姨每次看見它經過都要招招手:“喲,乖乖狗來啦!”阿旺就搖兩下尾巴算回應,然後繼續跟著李阿姨慢慢往前走。它不再是那陣橫衝首撞的“黃旋風”了,它變成了一個散步的、守規矩的、懂得分寸的小路人。
最讓人開心的是樂樂跟阿旺成了朋友。週末天氣好的時候,樂樂會專門帶一小包狗狗零食來公園,遠遠看見阿旺就喊:“阿旺——來!”阿旺得了李阿姨的允許才小跑過去,蹲在樂樂面前,尾巴輕輕拍地。樂樂把零食掰成小塊攤在掌心裡,阿旺就一丁點一丁點地舔,不急不搶,吃完了一塊抬頭看看樂樂,等他給下一塊。旁邊的小朋友圍了一圈,有的摸摸阿旺的背,有的捋捋它的耳朵,阿旺一概不躲不閃,就乖乖蹲著,有時候還主動把腦袋伸過去給人摸。
王叔叔巡邏經過的時候,總要在旁邊站一會兒看著。他看著那個曾經在公園裡到處惹禍的小黃毛球,如今跟孩子們安安靜靜地蹲在一起,腦袋擱在樂樂的小膝蓋上曬太陽,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草坪,心裡那叫一個舒坦。有一回他蹲下來拍了拍阿旺的背,說了句:“小傢伙,現在像樣了。”阿旺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回去繼續曬太陽——那個眼神像在說:我知道呀,我早知道了。
李阿姨後來買了一把輕便的摺疊椅,每次來公園就坐在樟樹底下看書,繩子鬆鬆地垂在手邊。阿旺的活動範圍以椅子為中心,半徑不超過三米,從不越界。有時候蝴蝶飛過來了,它抬頭看看,翅膀扇了扇飛走了,它就繼續趴著;有時候球滾過來了,它也只是伸出爪子輕輕撥回去,絕不起身追。它曬著太陽,聞著青草香,耳邊是孩子們的笑聲和湖水輕輕拍岸的聲響,心裡明明白白的——原來安安靜靜待著,不搗亂、不惹事、不讓人家皺眉嘆氣,自己得到的誇讚比到處瘋跑還要多。
深秋的下午,樟樹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響。樂樂在草坪上放風箏,風箏飛得老高,一隻橙紅色的金魚在天上游。阿旺趴在李阿姨腳邊,仰著腦袋看那隻“金魚”,看它在藍天裡搖搖擺擺地穩住又升高,看它在風裡打著小小的旋。樂樂跑累了,收了線過來坐在阿旺旁邊,順手摸了摸它的背毛:“阿旺,你看我的風箏飛得高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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