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至庭前茶待烹,
先溫杯盞禮方明。
輕斟慢奉知恭敬,
一盞清茗寄至誠。
春日的茶園是從泥土深處緩緩升起來的。頭天夜裡落了一場細細的雨,雨水滲進茶樹的根鬚裡,第二天太陽一照,那些被泡了一整夜的養分便順著枝幹往上爬,在每一個芽尖上鼓出一個又一個圓潤飽滿的嫩苞。風從山坡那邊吹過來的時候,滿園的茶芽齊刷刷地朝一個方向偏了偏身子,像一群剛剛睡醒的孩子在晨光裡伸著懶腰。
茶茶的家就坐落在茶園東側的山坡上。青瓦白牆的老房子,院牆是用竹篾編的,矮矮的,剛好到大人腰際,春天的時候會在牆根種一排絲瓜和牽牛花,絲瓜的藤順著竹篾往上爬,牽牛花就在葉縫間鼓出紫色的小喇叭,把整面院牆打扮得熱熱鬧鬧。院子正對著茶園,站在門口一抬眼就是滿坡的嫩綠,空氣裡一年西季都飄著淡淡的茶香,分不清是山上的茶樹在呼吸,還是爺爺正在院子裡焙茶。
茶茶從小就住在這個院子裡,是爺爺一手帶大的。她的名字也是爺爺取的,說茶園裡出產的茶是山裡最好的寶貝,乾脆就叫“茶茶”,好記,也好聽。茶茶長得瘦瘦小小的,可一雙眼睛又大又亮,跟山坡上那些沾著露水的茶芽一個樣。她從小就愛跟著爺爺轉,爺爺去茶園採茶,她提著小竹籃跟在後面,小手學著爺爺的樣子去掐芽尖,雖然常常把老葉子也掐下來;爺爺在院子裡焙茶,她蹲在灶臺邊,被熱氣和茶香薰得小臉通紅也不肯走;爺爺泡茶的時候,她就趴在桌沿上,看熱水衝進茶葉裡,看那些乾枯蜷縮的葉片一片一片地舒展開來,像在看一場只有她自己看得見的、慢悠悠的小電影。
可茶茶有一個讓爺爺忍不住搖頭的小毛病——她做什麼都急。
採茶的時候她恨不得一籃子裝滿,掐起來就顧不上看芽葉老嫩;焙茶的時候她總嫌火不夠旺,想一下子把茶葉焙乾;就連泡茶這麼慢悠悠的事,她也能做出火急火燎的架勢來。爺爺每次泡茶,她都蹲在旁邊看,看了那麼多遍,覺得閉著眼睛都能背出步驟來。可真輪到她上手的時候,她總是一把抓起茶葉丟進杯子,提起水壺“譁”地灌滿,然後端起來就往嘴裡送。爺爺攔過她好幾回,每次都說“茶茶,慢一點”,可茶茶嘴上答應著,心裡總覺得那些步驟都是多餘的,茶葉往杯子裡一放,熱水一衝,不就是一杯茶嗎?何必等來等去的呢?
這天早晨,太陽還沒升到竹籬笆頂,爺爺就起來了。他搬出那把舊竹椅放在堂屋門口,慢悠悠地喝著早茶,茶湯碧綠清亮,喝一口,眯著眼睛看向遠處被晨霧籠罩的茶園。茶茶也醒了,扎著兩條小辮子從裡屋跑出來,蹲在爺爺腳邊,看了一會兒茶杯裡升起來的白汽,忽然問:“爺爺,今天有人來做客嗎?”
爺爺放下茶杯,看了看天色,又掐著手指算了算:“今天初八,你周爺爺他們該來了。還有隔壁村的鄭爺爺,年紀最大了,走路都要拄柺杖,來了你可要好好招呼。”
茶茶一聽有客人要來,心裡又歡喜又著急。她喜歡家裡來客人,因為每次客人來了,爺爺都會拿出最好的茶葉,泡上一壺香噴噴的好茶,整個堂屋都瀰漫著那種讓人安心的香氣。可她也知道,客人來了她要幫著招待,得端茶遞水、擺凳子、擦桌子。她覺得自己都準備好了,只要客人一到,她就能利利索索地把茶泡好端上去。
“爺爺,我今天來泡茶吧!”茶茶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我都看會了。客人來了我就去泡,不用你動手。”
爺爺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把最後一口茶喝完,放下茶杯,只說了一句:“茶茶呀,泡茶不是什麼難事,可有些事情,看著容易,做起來卻有講究。你要是真想泡,今天我就教你幾手。”
茶茶眼睛亮了,連忙點頭。
臨近晌午,院門口果然傳來了說話聲和腳步聲。茶茶從裡屋探出腦袋,看見幾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正沿著院牆外的青石板路慢慢走過來。走在最前面的是周爺爺,腰板挺得首首的,笑聲洪亮,老遠就喊:“老茶頭!我們來了!”走在後面的是劉爺爺和張爺爺,三位老人說說笑笑的,嗓門大得連茶園那邊的鳥都被驚飛了幾隻。走最後面的是一位頭髮全白的老爺爺,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棗木柺杖,腳步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的。茶茶認識他,是隔壁村的鄭爺爺,今年快八十了,耳朵有點背,可眼睛清亮,看什麼都是笑眯眯的,是村裡最受尊敬的長輩。
茶茶一看到客人,本能地就要往茶桌那邊衝。她心裡己經開始演練了——抓茶葉、倒開水、端上去,三步搞定。可她剛跑了兩步,手就被爺爺輕輕拉住了。
“茶茶,別急。”爺爺的聲音不高,可有一種讓她本能地停下來的力量。
茶茶仰起頭,不解地眨著眼。“爺爺,客人都到了,再不泡茶他們要等急了。”
爺爺沒有立刻回答。他先迎到院門口,朗聲招呼幾位老友進門,又讓茶茶去堂屋裡搬竹椅,讓客人們坐下。茶茶把竹椅一張一張搬好,請客人入座。等大家都坐定了,爺爺又對茶茶說:“去給鄭爺爺遞塊擦手的軟巾,老人家走了這麼遠的路,先歇歇氣。”
茶茶乖乖地照做了。她端著一塊乾淨的棉布軟巾,雙手遞到鄭爺爺面前。鄭爺爺接過來擦了擦手,笑著對她點了點頭。那個點頭很輕,可茶茶看見老人家眼角的皺紋都彎成了上弦月,心裡忽然覺得,光是遞一塊軟巾,好像就挺讓人高興的。
等客人們都坐定了,爺爺才牽著茶茶走到茶桌前。“今天你來看爺爺泡,爺爺怎麼說,你怎麼做。先把心放穩了,再動手。”
茶茶站在茶桌旁邊,兩隻手疊在身前,老老實實看著。
爺爺先是指著桌上的茶具一樣一樣地講給她聽。他的聲音不急不慢,像春日裡的溪水,帶著潺潺的節奏。“這是茶壺,咱們用它泡茶;這是茶杯,喝茶用的;這是茶荷,用來盛放幹茶,讓客人先看看茶葉的樣子;這是茶則,用它來量取茶葉,不多不少。”爺爺依次拿起每一件器具,讓茶茶看清楚它們的形狀和位置。“客人來之前,要把所有茶具擦乾淨,擺放整齊。器具放得亂,客人心裡也會覺得亂。器具乾淨整齊,客人的心情也跟著清爽。”
茶茶看著桌上的茶具,以前她從來沒認真注意過它們擺放的順序,今天經爺爺一指,才發現原來茶壺在中間偏右,茶杯繞著茶壺圍成半圓,茶則和茶荷並排放在茶盤右側,每一件都有它固定的位置,整齊得像一支等待命令的小軍隊。她學著爺爺的樣子,用幹茶巾把每隻茶杯的裡外都輕輕擦了一遍,把茶壺的嘴和蓋也抹乾淨了,才把手收回來。
“好了,接下來這一步,就是今天要教你的最重要的規矩。”爺爺提起剛燒好的熱水壺,壺嘴微微傾斜,滾水先注入一隻白瓷茶杯裡,熱流順著杯壁走了一圈,杯身瞬間變得溫熱。然後他把熱水倒進第二隻、第三隻、第西只茶杯,每一隻都注滿到杯沿,停頓了片刻,再輕輕將熱水倒出,杯中留下了一層微微蒸騰的白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