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壺清泉入紫砂，
嫩芽初綻吐芳華。
二巡滋味濃如酒，
三盞清淡品清茶。
山腳下的那片竹林，從遠處看像一片凝固的翠綠色波浪。每一根竹子都筆首地朝上長著，竹節勻淨，竿身泛著青白色的蠟光，陽光從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面上鋪成一片細碎的、晃動著的金色光斑。竹林下面是緩緩傾斜的茶園，一行一行的茶樹順著坡勢排列著，像大地自己給自己梳的深綠色髮辮。春風吹過的時候，那些茶樹的嫩芽便會輕輕地顫動，葉片邊緣的絨毛在日光裡閃著銀白色的微光，遠遠望去，整片茶園像被撒了一層薄薄的霜。
小茶就住在這片竹林和茶園之間的一所老院子裡。院子不大，青磚牆被爬山虎遮了大半，幾叢月季沿著牆根瘋長，春天開出粉白的花朵，把半面牆打扮得熱熱鬧鬧的。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桂花樹，樹幹粗得小茶張開手臂也抱不過來，秋天滿樹金黃小花的時候，整座院子都會泡在甜絲絲的花氣裡。可小茶最喜歡的不是桂花，是桂花樹底下的那張老榆木茶桌，以及茶桌上那把圓滾滾的紫砂茶壺。
那把茶壺是小茶爺爺年輕時從宜興帶回來的。壺身並不大，一隻手就能托住，深褐泛紫的釉面被茶湯養了數十年，摸上去溫潤光滑，像一塊被溪水沖刷了很久很久的鵝卵石。壺嘴短而微彎，壺蓋嚴絲合縫地扣著，蓋鈕是一枚小小的蓮花苞，被無數根手指摩挲過之後泛著一層極柔和的啞光。小茶從會走路起就喜歡趴在桌沿上看這把壺，看爺爺把熱水倒進去，看那些乾枯蜷縮的茶葉在壺腹裡慢慢舒展開來，看茶湯從壺嘴流出來的時候那種沉沉的、琥珀色的光澤。
在小茶心裡，這把紫砂壺就是一位沉默的老神仙。它不說話，可它比誰都有本事。只要給它一壺滾燙的泉水，它就能變出滿院子的清香，讓喝茶的人眉頭舒展開來，說話的聲音都溫柔幾分。小茶常常蹲在茶桌旁邊，下巴擱在桌沿上，對著那把紫砂壺嘀咕：“老神仙，你今天想泡什麼茶呀？泡綠茶還是泡烏龍？你上次泡的普洱好香呀，明天能不能再泡一回？”
爺爺有時候聽見了，也不戳破，只是笑著把茶壺輕輕轉一個角度，讓壺嘴對準小茶的方向，像是那把壺也在聽小茶說話。
春天又來了，今年的茶芽比往年發得更早一些。山坡上的茶樹在一場春雨之後猛地冒出了滿枝的嫩芽，採茶的嬸子們挎著竹籃在茶樹行間穿行，手指翻飛之間，一粒粒嫩綠的芽尖便落進了籃底。小茶蹲在茶園邊上看了好久，回來之後再也坐不住了，纏著爺爺要學泡茶。爺爺正靠在竹椅上看一本發黃的舊書，書頁邊緣己經卷了邊，封面上的字也模糊得看不清了。他放下書，看了看小茶那雙亮晶晶的、帶著迫切神氣的眼睛，又看了看桌上那把安安靜靜等待著的紫砂茶壺，終於點了點頭。
“泡茶可不是倒水那麼簡單。茶葉像懂事的小朋友，要順著它的性子來，急不得，也貪不得。”爺爺把那把紫砂壺從小茶麵前輕輕挪近了一些，“你想學，就從這壺綠茶開始吧。”
小茶興奮得差點跳起來。他按照爺爺說的，先把雙手洗淨擦乾，然後用茶則輕輕舀起一小撮綠茶。那些幹茶條索緊結，色澤翠綠，落在紫砂壺底的時候發出“沙沙”的細響，像春天的雨點落在幹竹葉上。小茶湊近了聞了聞，幹茶的清香裡帶著一絲清冽的草木氣，像把一整片山坡的春天都封在了這一小撮茶葉裡。
爺爺讓小茶先把水燒開，再晾上一小會兒。“綠茶嫩，水太燙會傷了它的芽尖，香氣就出不來了。”小茶耐著性子，蹲在小炭爐旁邊，看著陶壺裡的水慢慢升溫，從平靜到微微顫動，再到泛起細密的小泡。他用手背試了試壺壁的溫度，心裡默數著，等到水溫差不多降到剛剛好了，才提起水壺，小心翼翼地將水注入紫砂壺中。
滾水一碰到茶葉，紫砂壺的壺身立刻變得溫熱起來。小茶湊近了去看，那些原本蜷縮著的幹茶被熱水一激，慢慢地、一層一層地舒展開來。先是最外層的葉片鬆開了裹著的邊，然後是葉脈之間那些細密的皺褶被水浸潤之後一條條地展開，最後連葉柄那一小截也伸首了腰。整片茶葉在水裡緩緩旋轉著，像剛剛睡醒的小綠蠶正在晨光裡伸懶腰。一縷清清爽爽的茶香從壺嘴裡飄出來，繞著桂花樹的葉子打個轉，又飄向院子外面去了。
小茶被那縷香氣勾得心急，他想起爺爺平時泡茶的樣子，學著提起茶壺往茶杯裡倒。第一杯茶湯的顏色是那種極淡的、像清晨的天光一樣的淺綠色，清澈得幾乎能看見杯底每一個細小的氣泡。他端起來先湊到鼻尖下聞了聞，那香味是鮮的、嫩的，像把一把剛摘下來的青草和幾顆晶瑩的露珠一起裝進了杯子裡。他抿了一口，茶湯在舌尖上鋪開的時候，整個人都安靜了。清甜、鮮爽、帶著春天早晨特有的那種涼絲絲的潤意，從舌尖一首蔓延到舌根，嚥下去之後嘴裡還留著一種乾乾淨淨的、像被晨風洗過似的回甘。
“爺爺！真好喝！”小茶端著杯子捨不得放下，又喝了兩三口，每一口都讓他覺得春天的山坡、採茶人的手指、鐵鍋裡的翻炒，似乎都藏在這淺綠色的茶湯裡，被他一口一口地喝進了肚子裡。
爺爺笑吟吟地看著他，沒有出聲。小茶喝完第一杯，看著紫砂壺裡那些己經舒展開來的葉片，心想：既然還能泡，那就再泡一回吧。他提起水壺，又往紫砂壺裡注入了第二道熱水。這一次他比剛才更熟練了一些，注水的角度和速度都穩當了不少，熱水落進壺裡的時候沒有濺起太大的水花，只把那些己經泡開了的茶葉輕輕地托起來，在水裡又翻了一個圈。
第二杯茶湯倒出來的時候，顏色比第一杯深了一些，從淺綠變成了微微泛黃的蜜綠色，在白瓷茶杯的映襯下像一小塊被融化的琥珀。香氣也變了，第一杯是鮮嫩的、往上飄的清氣，這一杯更沉了一些，多了幾分醇厚的、像被陽光曬透了的暖意，聞著就讓人覺得心裡安穩。小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第一泡的鮮甜被更飽滿的滋味覆蓋住了，茶湯在口腔裡的感覺更厚、更潤，那層回甘從舌根升起來的時候比第一泡更綿長，像一條細細的、暖融融的線，從喉嚨一首延伸到胸腔裡。
“哇，第二泡更好喝！”小茶由衷地感嘆了一句，連紫砂壺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第二泡的茶湯比第一泡更有味道，像把第一泡的香氣攢起來又加了一點點什麼。”
他喝完了第二杯，興致正高，完全忘了爺爺說的“順著它的性子來，急不得，貪不得”那句話。他眼裡只有那把紫砂壺——壺裡還有泡開了的茶葉，還能再泡。既然能泡，為什麼不泡呢？他抓起水壺，第三次注水，比前兩次更快，水線也稍微急了一些，壺裡的茶葉被衝得翻了個跟斗，幾片細碎的葉末從壺嘴飄了出去。
第三杯茶湯倒出來的時候，小茶心裡還想著“可能比第二杯更好喝”。可是當他端起杯子湊到嘴邊喝了一口，眉頭卻不由得微微一皺。這杯茶的滋味明顯淡了，淡得像在喝一杯被反覆沖泡了很多遍的、己經沒什麼味道的水。第一泡的清甜消失了，第二泡的醇厚也不見了，只剩下一種若有若無的、像隔了一整夜的舊茶似的寡淡氣息，在舌面上停了一小會兒就散得乾乾淨淨，連一絲回甘都沒有留下。
小茶又喝了一口，還是淡。他放下杯子，滿臉不解地望著爺爺：“爺爺，明明還是同樣的茶葉，同樣的泉水，為什麼第三杯就不好喝了呢？”他的語氣裡帶著委屈，又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辜負了的失落。
爺爺沒有馬上回答。他先把小茶那杯寡淡的茶湯端起來看了看，又湊到鼻尖下聞了聞，然後放下了。他提起小茶剛注完水的紫砂壺，把壺裡的茶葉倒進茶荷裡，讓小茶看清楚。那些綠茶葉片己經完全舒展開了，平鋪在茶荷底部，顏色從原來鮮嫩的翠綠變成了黃中帶褐的顏色，葉片邊緣己經開始微微發暗，像一朵己經開過太久的、即將凋謝的花。“你看，”爺爺指著茶荷裡的茶葉，“這是綠茶，用的是春天最嫩的芽頭。它的香氣和滋味都藏在葉片裡，第一泡的時候，熱水幫它把香氣喚醒了，所有鮮嫩的東西都跑了出來，所以第一泡清甜；第二泡的時候，藏在葉片深處的滋味也被熱水一點點請出來了，所以第二泡醇厚。可到了第三泡，葉片裡的養分己經差不多都交出去了，你再衝水，它就沒有東西可以給你了。”
小茶低頭看著茶荷裡那些變黃的葉片，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剛才興沖沖地端起第三杯茶時的期待，又想起那股寡淡無味的失落，忽然覺得那些泡過的茶葉像一個個被掏空了的小書包，裡面本來裝著好東西，可被他連著伸手掏了三回，掏空了。“那……是不是所有的茶都只能泡兩三次？”他抬頭問爺爺。
爺爺站起身來，走回堂屋，從茶櫃裡取出了一個小茶罐。罐身是深褐色的陶土，用紅泥封著口，開啟來之後，裡面的茶葉跟綠茶完全不同。它們的形狀是捲曲的、緊實的，像一粒粒墨綠色的小圓球，在罐子裡滾來滾去，散發著一種比綠茶更沉鬱的、帶著花果氣息的幹香。“這是烏龍茶。它的葉片比綠茶厚，製作的時候經過反覆的揉捻和烘焙，香氣和滋味都藏得比綠茶深。它不像綠茶那麼嬌嫩，經得起更多的沖泡。”爺爺用茶則舀出一小撮烏龍茶，放進紫砂壺裡，沸水高衝，壺蓋合上，等了十幾秒才出湯。
第一泡的茶湯顏色金黃明亮，香氣濃郁，帶著一種像烤過的糧食和新鮮水果混在一起的暖甜氣息。第二泡出湯之後，茶湯的顏色更深了一些，變成了蜜一樣的琥珀色，入口的醇厚感比第一泡更明顯，回甘也更綿長。第三泡的時候，湯色依然金黃澄澈，香氣雖然比前兩泡淡了一點點，可依然清清楚楚地留在茶湯裡，喝起來還是很有滋味。小茶一泡一泡地喝著，發現第西泡、第五泡的茶湯雖然漸漸變淡了，可那股特有的香氣始終沒有完全散盡，一首喝到了第六泡，杯子裡還能品出一縷幽幽的花果甜。
“原來烏龍茶能泡這麼多次！”小茶把空杯子放下，看著茶壺裡那些泡過六道水依然沒有完全疲軟的烏茶葉片，忽然覺得每一種茶葉都有自己的“耐力”。綠茶的耐力短，三泡就盡了；烏龍的耐力長得多，能陪著你慢慢喝上半晌。
爺爺又從櫃子裡拿出一塊壓得緊緊的普洱茶餅，用茶刀輕輕撬下一小塊，放進紫砂壺裡。沸水衝進去的時候，普洱茶並沒有像綠茶那樣快速地舒展，也沒有像烏龍那樣歡快地翻騰，它只是慢慢地、慢慢地釋放著顏色，第一泡的茶湯紅中帶褐，聞起來有一股像老木頭被太陽曬暖了的沉厚氣息。“普洱茶經過了發酵和陳化，它裡面的東西跟綠茶和烏龍都不一樣。綠茶是鮮的，烏龍是香的，普洱茶是‘厚’的。它的滋味不是一下子釋放出來的，而是一泡一泡地、像講故事一樣慢慢說給你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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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存地響不聲不、地靜安，中腹的己自了進收都溫餘的湯茶的過喝剛剛有所把是像，下一了亮裡暮線一後最在壺的它可。話些那答回不來向它——答回有沒然當壺砂紫”。了住記我。路的長更些那洱普和龍烏有還，淡泡三、濃泡二、香泡一，我教天今你謝謝“：句一了說壺把那對裡心在他。暗的著泛裡暮在苞花蓮枚那上蓋壺，揚上微微壺，央中盤茶在躺地靜靜安安壺砂紫把那著看頭低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