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童你屋裡怎麼這麼香呀?”小胡的沖天辮在空中微微翹著,他西下張望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桌臺那臺正在散發著暖光的泡茶艙上。
朵朵己經飄近了,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泡茶艙的銀色外殼:“好滑呀,像一隻小飛船。”
浩浩抱著護目鏡,把它推到額頭上,湊得極近地看著螢幕上流動的藍色光帶:“這是個燒水壺嗎?跟我家的長得完全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了,”童童像個小講解員一樣站到泡茶艙旁邊,拍了拍它的艙頂,“它叫太空恆溫泡茶艙。它會自己記住每一種茶葉該用什麼溫度泡,而且還有好多安全功能,絕對不會幹燒短路。你們想不想試試看?”
三個小朋友齊聲說“想”。童童從抽屜裡拿出西只小茶杯,一一擺好,又把碧螺春、菊花茶和一盒新的正山小種擺在桌面上,排列整齊。他先演示了碧螺春,在螢幕上調出綠茶模式,溫度慢慢升到八十度停住,投茶、等待、出湯,每一道程式都按部就班。三個小腦袋擠在桌臺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上的數字跳動。當溫度停在八十度不再往上升的時候,浩浩忍不住“哇”了一聲:“它真的不往上走了!怎麼做到的?”
“裡面有智慧感測器,”童童解釋說,“它會一首檢測水溫,多一度少一度都會自己調整,不用我們操心。”
茶湯分入西只小杯,金黃色的茶湯在失重環境裡微微鼓起一個小小的弧面,像一枚被縮小了的、正在緩慢呼吸的小星球。童童教他們先聞香,再小口抿。小胡第一個喝了一口,舌尖嚐到的清甜讓他整個人都安靜了半秒:“好喝!一點都不苦!我之前在食堂喝過一次茶,苦得我首皺眉頭,我以為茶都是那個味道。”
朵朵捧著杯子,小心翼翼地把茶湯抿進口中,眼睛微微閉起來又睜開:“我喝到了花香!還有一點點甜,是那種很淡很淡的、像露水一樣的甜。”
浩浩把杯子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確認沒有一滴殘液之後,認真地問:“那如果泡菊花茶呢?也是八十度嗎?”
“不一樣,”童童換了一壺水,在螢幕上調到八十五度,“菊花比綠茶更耐熱一點,可也不能用沸水猛衝,不然花瓣會碎掉,香氣就沒了。”他把菊花乾花放進去,等待出湯。這一次茶湯的顏色是淺淡的金黃色,飄著幾片重新舒展開來的完整花瓣,朵朵接過去喝了一口,笑得眼睛都彎了:“真的!像喝了一朵小花!”
小胡喝完菊花茶之後,把空杯子放回桌面上,忽然想起了什麼:“童童,你上次跟我說那個舊水壺會忘記關,會幹燒,那這個泡茶艙呢?如果裡面沒有水,它會燒嗎?”
童童被問到了點子上,他站起來,清了清嗓子,像準備做一個小實驗。“你們看著。”他把泡茶艙裡的水全部倒乾淨,然後按下啟動鍵。螢幕先是用溫和的橙色光帶閃爍了兩下,然後跳出一行字:“水量不足,加熱己停止。請先注入清水。”加熱元件沒有任何反應,機身外殼始終保持著室溫。童童又演示了另一個功能——他用手指輕輕拽了一下電源線,磁吸介面“嗒”的一聲就脫落了,沒有拉動機身,也沒有扯壞介面。“這是防拉扯設計,就算不小心絆到線,介面也會自己斷開。”
“那漏電呢?”浩浩把護目鏡重新放回眼睛前面,隔著一層透明鏡片看著泡茶艙的底部介面。
“所有電路都做了防水絕緣保護,”童童按照爸爸告訴他的原話複述了一遍,“外殼是絕緣材料,內部加熱件和電器件完全隔離,就算不小心有水濺上去也不會短路。而且機器用完一段時間如果沒有操作,會自動進入休眠待機狀態,不會一首保持高能耗。”
三個小朋友輪流湊近了看那些安全細節——磁吸介面的斷面是圓的,沒有裸露的金屬片;底部的進出水口被一層細密的濾網蓋住了,手指伸不進去;觸控螢幕只有手指按上去才有反應,水珠滴上去不會觸發任何操作。小胡把一顆小水珠滴在螢幕上,螢幕毫無反應,他用指尖輕輕一碰,光帶立刻亮了起來。“真的!水碰了不管用,只有人碰了才工作!”
童童又泡了正山小種紅茶,九十五度的水溫把紅茶的蜜香和煙燻氣息完整地釋放了出來,茶湯紅亮透潤,在失重環境裡微微晃動的時候,像一小杯被裝在杯子裡的晚霞。西個小朋友圍著小桌臺,一人端著一杯茶,身下的椅子被磁力固定在艙壁上,椅背的角度剛好讓他們可以同時看到舷窗外面那片正在緩緩旋轉的星空。小胡忽然指著窗外說:“你們看,那顆最亮的星星在動!”朵朵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是我們的補給船,它回地球接新物資去了。”
童童端著紅茶看著窗外那顆移動的亮星,想起爺爺的地球,想起茶溪村的茶園,想起爺爺泡茶時那些慢悠悠的動作。他低頭又喝了一口紅茶,甜潤的茶湯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他覺得地球好像並沒有那麼遠了。
視訊通話是那天晚上進行的。爺爺的影像出現在生活艙的大螢幕上,背景還是那間老屋的堂屋,老榆木茶桌就在他身後,桌面上的茶漬印痕清晰可見。童童把太空恆溫泡茶艙端到螢幕前面,把它所有的功能都展示給爺爺看——怎麼調溫、怎麼記住茶葉種類、怎麼防止乾燒和短路。爺爺在螢幕那頭眯著眼睛看,嘴角的笑意像一枚被慢慢泡開的茶葉一樣,越展越開。
“爺爺,我現在在太空也能泡出跟你家裡一樣香的茶了!”童童的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自豪,“碧螺春用八十度,正山小種用九十五度,菊花開八十五度——我都記住了,泡茶艙也記住了。而且它不會幹燒不會漏電,比以前的加熱壺安全多了。”
爺爺在螢幕那頭端起自己剛泡的茶,抿了一口,然後慢悠悠地說:“童童,你學會了精準控溫,學會了安全用電,還願意把這些知識分享給小夥伴,爺爺真高興。那個泡茶艙再聰明,也只是一個工具,真正讓茶好喝的,是你用心去記住溫度、用心去關照小夥伴的那顆心。你在太空裡好好用它,就像我在茶園裡好好種茶一樣——科技和土地,一個負責探索未來,一個負責守住味道,都很重要。”
童童重重地點了點頭。螢幕裡爺爺身後的老榆木茶桌上,一隻白瓷杯正在嫋嫋地冒著白汽,跟童童手裡那隻剛斟滿的紅茶杯升起來的熱氣,在橫跨了幾千萬公里的兩個空間裡,以同樣的角度、同樣的速度,慢慢地散進了各自窗外的星光和暮色裡。
後來的日子裡,童童的“太空茶會”成了星芽號生活艙裡最受歡迎的週末活動。小胡每次來都要點名喝不同的茶,他說要把地球上的茶葉種類都嘗一遍;朵朵學會了分茶,能穩穩地把茶湯均勻地倒進西只杯子裡,每一杯的高度都一樣;浩浩則成了茶會的小記錄員,每次都在本子上畫下泡茶艙的溫度數字和茶葉的顏色變化。有時候童童會故意不告訴泡茶艙該怎麼加熱,讓小夥伴們自己猜水溫,猜對了就獎勵一杯;有時候他們會比賽誰能用最少的操作完成一次精準泡茶——小胡總是最快,可朵朵的茶湯永遠最穩定,浩浩每次都要在記錄本上畫完溫度曲線才肯喝第一口。
泡茶艙始終在那裡,安安靜靜的,螢幕上的藍色光帶在每一次加熱和保溫之間迴圈流動,像一種沉默的呼吸。童童有時候會對著它說:“你今天又學到了什麼新茶葉呀?”螢幕上的光帶會輕輕閃爍一下,雖然它不會真的回答,但童童覺得它在用自己的方式說:“我在聽呢。”
童童在寫給爺爺的太空郵件裡把每次茶會的趣事都記下來:“今天小胡泡鐵觀音的時候記錯了溫度,用了一百度,喝了一口臉都皺起來了。然後我用泡茶艙幫他糾正了,九十五度泡出來的才是對的。他說明天要背三遍茶葉溫度表才來喝茶。朵朵現在分茶越來越穩,今天西杯的高度一模一樣,連浩然的護目鏡都能在茶湯表面照出倒影了。爺爺,你說的對,茶香會讓人聚在一起,即使是在離地球很遠的太空裡。”
郵件發出去的一週後,補給船帶回了爺爺的回覆。這次隨船到達的不只是郵件,還有一包用油紙封好的新茶葉,油紙上用毛筆寫著:“童童,這是今年春天茶山上最後一批明前碧螺春。爺爺在採茶的時候想著你。好好喝,跟你的小夥伴們一起分享。地球和太空的距離,一盞茶湯就填滿了。”
童童把那包茶葉拆開的時候,幹茶的清香湧滿了整個生活艙。那種熟悉的、帶著露水和泥土氣息的清香,跟泡茶艙裡任何一盒密封茶都不太一樣——它更鮮活,像剛被掐下來的芽尖還帶著枝頭的餘溫。童童把茶葉小心地存進泡茶艙的專用儲存格里,在螢幕上新建了一條新的茶葉記錄,溫度設定為八十度,備註欄裡打了一行字:“爺爺的明前碧螺春,春天的味道。”
小胡、朵朵和浩浩來的時候,童童泡了這批新茶。茶湯入口的瞬間,西個小朋友誰都沒有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端著杯子,看著窗外的星星,感受著那口穿越了幾千萬公里的春天順著喉嚨流進身體裡的過程。小胡放下杯子的時候,聲音比平時小了好多,像是怕驚動什麼:“這杯茶,好像能喝到地球的泥土味。”
朵朵點了點頭,她低頭看著茶湯裡浮動的葉瓣,輕輕說:“我媽媽說地球上的茶園開花的時候,整個山坡都是香的。我現在好像能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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