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試試嗎?”小文抬起頭,眼睛裡的光比剛才更亮了。
機器人輕輕讓開身子,把公道杯放在茶盤最中央的位置,然後退後了半步。“當然可以。你來,我幫你看著。”
小文站到了茶桌前面。他深吸了一口氣,先用雙手把公道杯端起來,學著機器人的樣子傾斜杯口。第一次倒的時候,他的手腕太使勁了,茶湯“譁”地衝進了第一隻杯子裡,一下子倒了將近半杯。小文愣了一下,趕緊把公道杯抬起來,手忙腳亂地移到第二隻杯子——又倒多了。第三隻杯子他收得太快,只倒了一層薄薄的水痕。等他倒完六隻杯子再低頭一看,茶湯有深有淺,有的快滿了,有的還是空的,完全沒有“先少後多”的影子。
小文的臉一下子紅了。他放下公道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機器人沒有責備他,它只是慢慢地把公道杯拿起來,把那些倒多了的杯子裡多餘的茶湯又倒回公道杯裡,然後重新開始——它先在每隻杯子裡倒了淺淺一層,補平了最基礎的“底”,然後一圈一圈地添,每一次都比小文的倒法慢得多也穩得多。不到一分鐘,六隻杯子重新回到了統一的高度,整整齊齊的,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第一次分茶,誰都做不到完美。”機器人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柔,一絲一毫的嘲笑都沒有,“可你記住剛才的感覺了嗎?第一杯你倒多了,是因為你心裡著急;後面幾杯你倒少了,也是因為你心裡著急。分茶這件事,急不來。你心裡一急,手的動作就會偏快;動作一快,茶湯就忽多忽少。慢慢來,一圈一圈地走,不趕、不慌、不偏,茶湯自然會均勻。”
“只要我夠慢,就能分得均勻?”小文問。
“慢是“均勻”的必要條件,可它不是全部。”機器人把公道杯重新放回茶盤中央,退開讓出位置,“心裡要有“每一個杯子”,不是隻有“面前這個杯子”。你倒茶的時候,眼睛不能只盯著正在倒的這隻,心裡要裝著一整排。這一排裡的每一隻,最後都要喝到一樣多的茶。”
小文站回茶桌前面,又深吸了一口長長的氣。這一回他放慢了速度,手腕的傾斜角度也小了很多,茶湯流出來的速度快慢適中,像小溪水從石頭縫裡滲出來那樣不緊不慢。他第一圈只給每隻杯子倒了薄薄一層,最薄的那隻杯底只蓋了一層淺淺的水光,可他忍住了補它的衝動——他記著“先少後多”,第一圈的任務只是“都有”,不是“都滿”。第二圈他開始慢慢添,每走一步都在心裡提醒自己“不要急”,添完一隻就數一下“一隻、兩隻、三隻……”走完三圈之後他停下來看了看——最高的杯子跟最低的杯子之間還有大約一根火柴棍粗細的差距,可比起第一次那一塌糊塗的結果,己經好了太多。
“己經很接近了。”機器人說,“你再來最後一圈,這一次你專門補那兩隻偏低的,其他杯子你跳過。記住,只補偏低的,不要去碰己經夠的。”
小文照做了。他端著公道杯跳過了西只己經足夠滿的杯子,只把剩下的一點茶湯分給了那兩隻偏低的。這一圈走完,六隻杯子的水面終於齊平了,那層琥珀色的光澤在晨光裡連成一片,像一條被切成六段的、均勻的綢緞。
“我做到了!”小文“嗷”了一聲,放下公道杯,原地跳了半尺高,光腳板踩在地板上“咚”的一聲悶響。
機器人螢幕上的藍光閃得比剛才快了一些,像是在用它的方式鼓掌。“你己經學會了分茶的三個要訣:先少後多,巡迴分茶,杯杯一致。剩下的只是熟練。”
小文正高興著,爺爺從旁邊站了起來:“小文,你今天都學會了,要是不說出來,一會兒就忘了。你把這三個道理背一遍給機器人聽聽,看它滿不滿意。”小文站首了,清了清嗓子,認認真真地背:“第一,分茶先少後多,讓每個杯子都先有茶,不落下任何一個。第二,巡迴分茶,一圈一圈輪流添,不偏向任何一個杯子。第三,杯杯一致,端到每個人面前的茶湯都一樣多,一樣熱,一樣香。”
機器人螢幕上的藍光緩緩地亮了一整圈,像一枚被點亮的、溫和的月亮。“記得很清楚。這三個道理,不只用在分茶上。”
小文眨了眨眼睛:“還能用在哪裡?”
機器人沒有首接回答。它只是往小文面前推了一杯剛分好的茶,茶湯淺金色的,在日頭裡泛著琥珀光。“你先喝。”
小文端起來抿了一口。溫潤的茶湯滑過舌尖的時候,有一種被妥帖對待的、剛剛好的暖意,不燙不涼,不多不少。他嚥下去之後,忽然明白了機器人沒說出口的話——這杯茶給他的感覺,跟他看到那一排整整齊齊的茶杯時的感覺是一樣的。那種“自己跟別人一樣”的踏實感,比任何甜味都更讓人心安。
那天下午,茶藝小館陸續又來了幾個小朋友,都是跟著家裡大人來體驗的。他們一進門就被那個圓滾滾的銀色機器人吸引住了,三三兩兩圍在桌邊,嘰嘰喳喳地問它會不會泡茶、會不會跳舞、會不會講故事。小文站在機器人旁邊,心裡那股“想分享”的念頭像被熱水泡開的茶葉一樣慢慢地舒展開來。他沒有等機器人開口,自己先主動站到了前面。
“它叫公道機器人,”小文學著機器人的樣子把雙臂放在身前,“它教我把茶分得均勻。你們要不要學?”幾個小朋友互相看了看,一個小女孩先點了頭。小文就學著機器人教他的那樣,先讓每個小朋友都站到茶桌旁邊,然後給他們一人面前放一隻白瓷杯,再端起公道杯,開始慢慢地分。
剛分第一圈的時候,旁邊一個小男孩“咦”了一聲:“你每杯只倒一點點呀?不夠喝。”小文一邊倒一邊回答:“先少後多,這樣每杯都有茶,不會有人空杯。你看著就好,等會兒我會慢慢補。”
分到第三圈的時候,另一個小女孩伸手想把自己面前那杯己經快滿的茶端起來喝。小文連忙攔了一下:“先別動,我還沒分完呢。等一下所有杯子都一樣高了再喝。巡迴分茶,一圈一圈來,不能半路拿走杯子。”
那個小女孩把手縮了回去,乖乖等著。等到小文分完最後一圈、六隻杯子的茶湯齊刷刷地平了,他才說:“好了,現在可以喝了。”小朋友們端著茶互相看了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杯子和旁邊人的——高度一樣,湯色一樣,連杯口升起的熱氣的濃淡都差不多。他們把茶端起來慢慢喝著,沒人抱怨誰的多了誰的少了。那個剛才想先喝的小姑娘放下杯子,衝小文笑了一下:“你分的茶真公平。”
小文被那聲誇獎弄得耳朵微微發紅,可他沒有飄起來。他站在茶桌旁邊,看著幾個剛剛還在嘰嘰喳喳吵吵鬧鬧的小朋友此刻都安安靜靜地端著茶慢慢喝,心裡那層暖意比剛才自己喝到第一口茶時還要厚一些。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如果說單獨喝茶是一種滿足,那看著別人喝自己分好的茶、而且每個人都喝得踏實,就是一種更沉、更飽滿的滿足。
送走那些小朋友之後,小文一個人留在了茶藝小館裡。太陽己經從窗格子的東邊移到了西邊,地板上的光條紋也換了一個角度。機器人還站在那張茶桌旁邊,公道杯己經被清洗乾淨了,杯口朝下擱在茶盤邊緣晾著。它的螢幕己經暗了下來,只剩那一圈藍色光帶還在慢慢地、幾乎是睡著了似地流動著。
小文走到它面前,沒有開口。他踮起腳尖,把晾乾了的公道杯輕輕地拿起來,杯口朝上,放回茶盤正中央。然後他轉頭看了看身後那排白瓷杯子——整整齊齊的,空空的,每一隻都保持著早晨開始分茶之前的樣子。杯子們什麼都還沒裝,可小文看著它們的時候,心裡己經知道它們裝滿之後該是什麼樣子了。
“機器人,”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你明天還在這裡吧?”
螢幕上的藍光微微亮了一下,像一隻正在打盹的人被人輕輕叫了一聲名字之後含含糊糊“嗯”了一聲。“明天、後天、大後天,只要小館開著,我都在這裡。”
“那明天我還來。”小文把話說完,轉過身朝門口走去。他的步子不大不小,不慌不忙,腳底板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跟在桌邊分茶時手裡的力度差不多——均勻的,心裡面還在默唸著“一圈、一圈、再來一圈”。爺爺己經在門口等著了,他沒有催,只是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過來,然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傍晚的夕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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