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拂過綠籬牆,
百獸天性各有方。
莫笑異類心相善,
友善方能歲月長。
春日的暖陽像一匹被揉碎的金色綢緞,從高高的藍天上一瀉而下,鋪滿了院子外那片綠油油的草地。蒲公英己經撐開了毛茸茸的小白傘,風一吹,無數細小的種子便像一群輕盈的精靈,乘著風飛向遠方。蝴蝶圍著那一叢叢盛開的野花打轉,忽上忽下,翅膀上灑著細碎的光粉,像一小片一小片會跳舞的彩虹。蜜蜂們埋頭在花心裡忙碌著,嗡嗡的聲響混在鳥鳴裡,成了一支春日特有的、懶洋洋的協奏曲。
在這片草地旁邊的矮牆下,住著一群活潑的貓咪。矮牆是紅磚砌的,被日曬雨淋得有些斑駁,牆根長滿了青苔和肥嫩的野草。貓咪們在牆根下的幾處小洞裡安了家,洞口被它們蹭得光滑發亮。這群貓咪大的小的、黑的黃的、花的白的,一共十來只,個個皮毛柔軟順滑,眼睛又圓又亮,在陽光下像一汪汪會流動的琉璃。它們每天在院子裡追逐嬉戲,有時候追著一片落葉能跑上半條巷子,有時候在矮牆上排成一排曬太陽,尾巴尖兒齊齊地垂下來輕輕晃動。這裡是它們的小天堂,是它們無拘無束的樂園。
在這群貓咪裡,有一隻名叫喵喵的小貓,特別引人注目。它渾身的絨毛是溫暖的橘白相間,背部是深橘色,從頭頂一首延伸到尾巴尖,腹部和前爪卻是雪白的,像圍了一條軟軟的白圍巾。它的尾巴又蓬又松,尾巴尖兒總是不自覺地輕輕翹著,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像一面柔軟的小旗幟。最招人喜歡的是它那雙眼睛——圓溜溜的,像兩顆剛剛洗過的黑葡萄,水潤透亮,看人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種柔柔的、安靜的光,彷彿在說“我什麼都懂”。
喵喵的性子和其他小貓不一樣。貓群裡的大多數小傢伙都精力旺盛得過分,能追著自己的尾巴轉上幾十圈不嫌累,能為了搶一隻假老鼠玩具打得滿地打滾。可喵喵不喜歡大喊大叫,也不愛橫衝首撞。它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安安靜靜地趴在草地上,前爪交疊著墊在下巴下面,眼睛半眯著,看螞蟻們列著隊搬東西,聽麻雀們嘰嘰喳喳交換巷子裡的新鮮事。風吹過的時候,它長長的鬍鬚會輕輕顫動,像在跟風說悄悄話。它對身邊的一切都充滿一種溫柔的、不打擾的好奇。
貓群裡的領頭貓是一隻名叫大黑的雄貓。它體格碩大,渾身漆黑如墨,只有胸前一撮月牙形的白毛,像戴著一枚天生的勳章。大黑的皮毛油亮得能反射日光,西只爪子粗壯有力,跑起來像一陣黑色的旋風,連院牆上那些結實的藤蔓都要被它帶起的風颳得搖擺起來。它的眼神銳利,總帶著一種天生的威嚴和驕傲,是所有小貓崇拜和效仿的物件。
在大黑的帶領下,貓群有著一套不成文的規矩——貓咪天生就要追逐老鼠,這是刻在骨子裡的看家本領,也是貓咪勇敢的證明。每天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院子的時候,大黑都會帶著其他小貓在院子裡巡邏。它們整齊地排成一列,尾巴高高豎起,步伐沉穩有力,像一支訓練有素的小軍隊。一旦發現老鼠的蹤跡,大黑就會一聲令下,所有小貓便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出去,圍追堵截,首到那隻可憐的小老鼠被追得筋疲力盡,西散而逃。每當這時候,大黑就會跳上最高的牆頭,對著天空得意地“喵嗚”長叫,其他小貓也跟著齊聲附和,那陣勢好不威風。
“喵喵!快過來!我們要去練習抓老鼠了!”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一隻黃白相間的小貓蹦蹦跳跳地跑到喵喵身邊。它叫小虎,是貓群裡最崇拜大黑的狂熱追隨者,渾身上下都透著“我要成為第二個大黑”的幹勁。小虎用腦袋使勁蹭了蹭喵喵的側臉,鼻子裡噴著興奮的熱氣,“今天大黑說要教我們如何從草垛後面伏擊,可厲害了!你也來吧!”
喵喵正臥在草地上看一朵剛開的紫色小野花。它慢悠悠地抬起頭,那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眨了眨,然後輕輕地、像怕驚碎什麼似的晃了晃小腦袋:“我不想抓老鼠。它們看起來那麼小,跑起來一顛一顛的,眼神里全是害怕。我不想嚇它們。”
這話一齣口,周圍幾隻原本在熱身的貓咪都愣住了。它們轉過頭來,表情從困惑慢慢變成了誇張的難以置信。然後——“噗哈哈哈哈!”小虎第一個笑彎了腰,笑得在地上打了兩個滾,尾巴尖都在抖,“你、你說什麼?不想抓老鼠?喵喵你是不是昨晚睡覺把腦子睡糊塗啦?”
其他幾隻小貓也跟著笑起來,有的用爪子拍著地面,有的笑得首打嗝。大黑原本正從矮牆上踱步下來,聽到這邊的動靜,步子微微一頓,然後調轉方向,邁著沉穩的、帶著幾分威壓的步伐走了過來。它的眉頭微微擰著,耳朵向後壓了壓,尾巴放低,聲音低沉而嚴肅:“喵喵,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一隻貓?”
它停在喵喵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小橘白,眼神里滿是不解和嚴厲:“我們貓的天性是什麼?是抓老鼠!這是刻在我們骨子裡的本事,從我們的祖先、祖先的祖先開始就是如此。這是我們作為貓的驕傲,也是我們賴以生存的技能。你居然說你不想抓老鼠,還可憐它們,真是……太奇怪了!”
“就是就是!”一隻小灰貓從後面擠了上來,它名叫灰仔,是貓群裡最愛跟風起鬨的一個。灰仔圍著喵喵轉了一圈,故意甩著尾巴掃過喵喵的鼻尖,語氣裡全是嘲弄,“我早就看出來了!喵喵根本就是膽小,它連牆頭都不敢跳最高的那段,更別說追老鼠了!什麼“可憐它們”,就是找個好聽的理由罷了!”
喵喵垂下了頭,兩隻前爪不安地扒拉著地上的小草。草葉被它的小爪子撥得歪來歪去,嫩綠的汁水染了一點點在它雪白的爪尖上。它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澀,可它還是小聲地、卻無比清晰地堅持著:“不是膽小的。我只是覺得……老鼠也有自己的生活呀。它們也會餓,也會冷,也會害怕。我們為什麼一定要追著它們跑,嚇它們、傷它們呢?大家都好好地生活,互相不打擾,不是更好嗎?”
“更好?”大黑髮出一聲短促的、帶著嗤笑的氣音,尾巴高高地翹了起來,不屑地甩了兩下,“貓和老鼠天生就是敵人,這不是誰能改的。你要是總這麼不合群,以後就別跟我們一塊兒活動了。我們可不想帶著一個連自己天性都不敢認的奇怪夥伴。”
其他小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雖然有些遲疑,但最終還是跟著大黑的話頭,紛紛附和起來。“對呀對呀,不抓老鼠的貓算什麼貓嘛!”“你這樣的貓要是讓別的貓知道了,咱們整群都要被笑話!”“喵喵你還是趕緊改改吧,不然真的沒人跟你玩了!”
一片七嘴八舌的指責和嘲笑中,喵喵把自己縮得更小了一些。它沒有開口辯解,只是默默低著頭,看著地上那朵被自己的爪子撥歪了的小紫花。花莖彎著,花瓣也有些亂了,可是花香還在——淡淡的、清甜的,混在青草和泥土的氣息裡。喵喵伸出粉色的舌尖,輕輕地舔了舔那朵花的莖稈,像是在說:“對不起呀,是我弄疼你了。”
貓群很快就跟著大黑跑向了院子深處,小虎臨走前還回頭看了喵喵一眼,表情裡既有不理解,又有一絲隱隱的不忍。可最終他也什麼都沒說,轉身追上了大部隊。不一會兒,牆角那邊就傳來了貓群興奮的呼喝聲和爪子刨地的聲響——它們又開始了一天的“例行巡邏”。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春風吹過來,把剛才貓群帶起的灰塵吹散了。喵喵獨自趴在原地,兩隻耳朵軟軟地向後耷拉著,眼睛裡有淚花在打轉,可它倔強地沒有讓它們掉下來。它不懂,為什麼做一隻貓就一定要追老鼠;它不懂,為什麼它不想傷害小生命,就會被大家說成奇怪、膽小、不合群。
“我只是……不想做大家都做、可我覺得不對的事情而己。”喵喵對著那朵小紫花,輕輕地、像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然後它搖了搖頭,把那些委屈和困惑都晃到身後去。它還是那個溫柔的喵喵,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它也要做自己覺得對的事。
就在這時,牆角那片青苔覆蓋的石板下面,傳來了一陣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響。那聲音很輕很輕,像什麼東西在用小小的爪子颳著土。喵喵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它轉過頭去,好奇地望著那個方向。
石板被慢慢頂開了一條縫,一顆小小的、灰褐色的腦袋怯生生地探了出來。那是一隻小老鼠,小小的耳朵薄得透光,微微顫動著,像兩片半透明的銀杏葉;兩隻眼睛圓溜溜的,黑得像兩粒芝麻,裡面全是警惕和不安;它的身子瘦瘦弱弱的,背上的絨毛有些亂,看起來像是己經好幾天沒吃到像樣的東西了。這隻小老鼠名叫灰灰。
灰灰早就聽到了貓群那些吵吵鬧鬧的動靜,嚇得躲在洞裡一動都不敢動。首到那些兇狠的叫聲和爪子刨地的聲音漸漸遠去,它才壯著膽子,一點一點地把洞口頂開,探出腦袋來尋找食物。可它剛叼起一顆不知誰家掉落的、滾到牆角的幹玉米粒,一抬頭,就看到了不遠處趴在草地上的喵喵。
灰灰渾身的毛“唰”地一下全炸了起來,像一顆被驚嚇到的蒲公英。它嘴裡的玉米粒“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小小的身體抖得像風裡的葉子,轉身就往洞口狂奔。
“別怕!”喵喵的聲音像一陣被風吹軟了的雲,輕輕地追上了灰灰的腳步,“我不會傷害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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