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聲殘歲欲更，
寒風漫卷雪輕盈。
兇頑豈必揮戈逐，
一念溫良獸亦寧。
臘月將盡，北風裹著細碎的雪花，從灰濛濛的天上簌簌地落下來，把青石板鋪成的小村落輕輕蓋了一層薄薄的素白。瓦簷下掛著一排排凍得晶亮的冰凌，在午後偶爾露面的陽光下折射出碎鑽似的光芒，又隨著風輕輕相碰，發出細小的叮咚聲，像冬天在偷偷彈一首沒有譜子的曲子。
家家戶戶都忙著掃塵。掃帚劃過院牆根，揚起一陣陳年的塵灰，混著柴火和臘肉的香氣，被風一卷便散了。門框上新貼的大紅春聯正被漿糊牢牢地粘住，墨跡還泛著潮潤的光，寫著“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灶房裡的蒸籠疊得高高的，白騰騰的熱汽一團一團地湧出來，裹著糯米和紅棗的甜香，瀰漫了整個巷子。孩子們穿著新納的棉鞋，在巷子裡跑來跑去，腳下“咯吱咯吱”地踩著薄雪，笑聲清脆得像冰凌相碰，被風送出老遠。
村口的老人們圍在避風的牆根下，一邊剝著花生一邊嘮叨，話題總是繞不開那件事——年獸。關於年獸的傳說，村裡己經傳了不知多少代。老人們說，年關將近的時候，那傳說中的年獸就會從深山裡下來。它身形龐大，吼聲能把山頭的積雪震落，最喜歡在除夕夜出來搗亂，把人家門口的竹筐踢翻，把晾在院裡的臘肉扯下來叼走，還會用腦袋撞門，震得整扇木門都在發抖。人們嚇得緊閉門窗，把蠟燭吹滅，整夜縮在被窩裡大氣都不敢出，首到天亮聽見第一聲雞鳴，才敢探出腦袋往外張望。這個傳說一年又一年地講著，雖然沒有誰真的見過年獸的全貌，可那份恐懼卻像冬天滲進骨頭縫裡的寒氣一樣，牢牢地紮在每個人的心裡。
村裡有隻名叫喵喵的小貓，渾身長著雪白柔軟的毛，在雪地裡蹲著的時候幾乎要和積雪融為一體，只有那兩顆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被凍在冰裡的暖色石子。它和別的貓不一樣——從小就不去追老鼠。田埂上竄過一隻灰撲撲的小田鼠，別的貓早就弓背炸毛一撲而上了，可喵喵只會輕輕往旁邊挪一挪步子，歪著腦袋目送那個小小的影子跑遠，連爪子都不會伸一下。
鄰居家的大黃狗不止一次蹲在籬笆邊，搖著尾巴問它：“喵喵，你是貓，怎麼從來不捉老鼠呀？別的貓可沒有你這麼”客氣“的。”
喵喵甩了甩尾巴，聲音軟軟糯糯的，像是被冬天的陽光曬過：“老鼠也是小小的生命，它們只是肚子餓了，想找些吃的。一沒偷我們的口糧，二沒故意搗亂，我為什麼要去追它們、嚇它們呢？大家各自好好地過日子，不是挺好的嗎？”
雞媽媽帶著一群毛茸茸的小雞路過，聽到這段話，也停下腳步，歪著腦袋看了喵喵好一會兒，然後笑著用它那粗糙的嗓音說：“喵喵真是個心善的孩子，跟別的貓都不一樣。”
喵喵眯起眼睛，蹭了蹭雞媽媽溫暖的翅膀：“大家好好相處，不追不趕，不打不鬧，才最開心呀。”
它蹲在門檻上，望著遠處黑漆漆的山林，聽著大人們議論年獸有多麼可怕——有的說它渾身是火，有的說它一口能吞下一頭牛，有的說它吼一聲就能讓人頭暈眼花——可喵喵一點也不害怕。它在心裡悄悄地想：年獸真的有那麼兇嗎？它一個人住在深山裡，會不會冷？會不會餓？每到除夕聽見山下熱熱鬧鬧，會不會也覺得孤單？就像村裡那個總愛哭鬧的小寶寶，只要有人哄著、有人喂一口熱乎乎的米糊，就會乖乖安靜下來。也許年獸需要的，不是趕走它，而是有人願意靠近它。
這一年的除夕，天色暗得比往年都要早。北風從山坳那邊猛灌過來，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窗紙上沙沙地響。月亮被厚厚的烏雲遮得嚴嚴實實，整個村子都陷在一片灰濛濛的暗色裡，只有幾戶人家視窗透出一兩星搖曳的燭光。
忽然間，遠處山林的方向傳來一聲低沉的吼叫。那聲音又粗又悶，像是從岩石深處滾出來的，帶著一種笨重的、不熟練的悲涼。窗戶紙被震得“嗡嗡”作響，院裡的雞撲稜著翅膀縮進了窩棚最裡面的角落，豬羊也擠成一團，耳朵齊齊向後壓著，渾身發抖。
“年獸來了！年獸來了！”村子裡頓時亂成了一鍋粥。大人們慌忙把灶膛裡的火壓滅，把燈籠吹熄，孩子們被連拉帶拽地塞進被窩裡，門板“哐當”一聲關上，門閂“咔嗒”一聲插緊。只不過眨眼之間，整條巷子便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靜，連狗都噤了聲，只剩風從巷口穿過來，在空蕩蕩的屋簷下嗚嗚地打著旋。
喵喵卻沒有躲。它踮著腳尖，踩過門檻上的薄雪，悄悄走到院門口，從門縫裡探出半隻耳朵和一隻眼睛。村子裡的夜色己經被一層薄薄的雪光染成一種朦朧的灰藍色，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村口那棵老槐樹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喵喵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敢相信。那身影和傳說裡“身形龐大”“一口吞下一頭牛”的描述完全沾不上邊——它只比喵喵自己高出一點點，渾身裹著一層蓬鬆的棕紅色絨毛，在微弱的雪光下泛著暖暖的色調。頭頂豎著一對圓鈍鈍的、還沒有完全長硬的小角，像兩枚剛冒出土的冬筍。它的眼睛圓溜溜的，在暗處泛著淡金色的光，卻帶著一種緊張和迷茫，西條短腿在雪地裡踩出深一腳淺一腳的小坑。這分明是一隻孤零零的小年獸，看上去又笨拙又委屈，哪有半分吃人的兇相。
小年獸在這座陌生的村子裡東張西望，家家戶戶都黑著燈、關著窗，一片死寂，這反倒讓它越發焦躁起來。它伸出小爪子，扒拉了一下人家門口的竹筐，筐裡的乾草撒了一地；又用腦袋頂了頂屋簷下一隻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紅燈籠，燈籠晃來晃去，它自己倒被晃動的影子嚇了一跳，“嗷”地低嚎了一聲。它踢亂了牆角的柴禾堆，踩歪了田邊的稻草人，做完這一切，卻非但沒有變得開心，反而一屁股蹲在雪地裡，垂著腦袋，發出悶悶的、拖得長長的低嚎——那聲音裡幾乎聽不出怒氣，只剩下一層又一層裹也裹不住的孤單。
喵喵沒有害怕。它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著的院門，“吱呀”一聲，在安靜的雪夜裡格外清晰。小年獸猛地抬起頭，看見一隻雪白的小貓正一步一步朝它走來，它渾身絨毛立刻炸了起來，弓起背，呲著牙，發出一聲威嚇的低吼，像是在喊：“別過來！我可是很兇的！”
屋裡傳來奶奶緊張的輕喊：“喵喵！快回來！年獸性子野，會傷著你的！”
喵喵回頭搖了搖尾巴，聲音鎮定又溫和：“奶奶別怕，它不是來傷人的。它只是餓了，又沒人理它，才這樣的。”
說完，喵喵轉身走進灶房，從蒸籠邊叼起一塊還冒著熱氣的糯米年糕。年糕白嫩嫩的，邊上沾著紅棗碎，甜香正隨著熱氣西散。喵喵叼著它，一步步走回雪地裡，西條小短腿踩在薄雪上，留下一串乾淨的小腳印。雪花落在它雪白的毛上，像撒了一層細細的糖霜，它卻毫不在意，眼睛始終看著那隻小年獸，目光溫順而坦蕩。
走到小年獸面前，喵喵把年糕輕輕放在雪地上，仰起頭，聲音又軟又輕：“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嚇人的。你是不是餓了？這是剛蒸好的年糕，甜甜的，你嚐嚐看。”
小年獸往後縮了縮，爪子在雪地裡不安地刨了兩下，依舊弓著背，呲著牙，喉嚨裡壓著低低的呼嚕。可那層兇悍像一件穿得太久、己經不合身的外套，怎麼撐都撐不住了——它的眼睛裡分明沒有惡意，只剩猶豫和試探。它長這麼大，從來沒有誰用這種語氣跟它說過話，沒有誰靠近過它卻不是為了趕走它。它只知道，一旦裝得夠兇，那些可怕的大人就會跑開，可眼前這隻白貓非但沒有跑，還給它帶了一塊熱乎乎的東西。
喵喵又往前湊了一小步：“我叫喵喵，是一隻不吃老鼠的貓。我連田埂上跑過的小老鼠都捨不得追趕，怎麼會對你不友善呢？”
小年獸愣了一下，歪著腦袋，那雙淡金色的圓眼睛反覆打量著眼前這隻奇怪又溫柔的小貓。它鼻尖輕輕抽動了兩下——年糕的香氣正被風送過來，軟軟的，糯糯的，帶著棗子的甜，和冬天寒冷乾燥的空氣完全不一樣，是它從來沒有聞過的味道。它終於忍不住，試探著伸出舌頭，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年糕的邊緣。那軟糯香甜的味道瞬間在舌尖化開，它的眼睛“唰”地亮了一下，然後便再也顧不上猶豫，小口小口地啃了起來，狼吞虎嚥的模樣，像一隻餓了好多天的小獸。
喵喵安靜地蹲在它旁邊，尾巴在雪地上輕輕掃過：“慢點吃，沒人跟你搶的。家裡還有湯圓、花生糖，管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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