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清風掃落花,
衚衕潔淨眾人誇。
同心守護好家園,
綠意長存暖萬家。
在一條青石板鋪成的老胡同里,住著一隻名叫喵喵的小貓。喵喵渾身長著柔軟的橘白相間的毛髮,橘色的部分像被秋陽染過的蜜橘,白色部分則像冬日初落的薄雪。它有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像兩顆透亮的玻璃珠,裡面總映著天光、樹影和衚衕裡每一個安靜的角落。它的尾巴比一般的小貓要稍微短一些,卻格外靈活,走路時總是輕輕翹著,像一面小小的旗,透露著它溫和又認真的性子的。喵喵走起路來輕輕巧巧,西只雪白的小爪子踩在青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響,像一片被風吹著移動的雲。它不叫喚的時候比叫喚的時候多,更多的時候只是蹲著、看著、走著,像衚衕裡一個小小的、安靜的巡查員。
衚衕裡的街坊鄰居都很喜歡它。可大家也常常笑著說,喵喵是一隻最特別的貓。別的貓都愛追老鼠、捉老鼠,一聽見牆角有窸窸窣窣的動靜就弓背豎尾地撲過去,可喵喵卻完全不一樣——它見了老鼠也不會追趕,只是遠遠地停下,看著那隻灰褐色的小傢伙慌慌張張跑回洞裡,然後若無其事地轉身走開。有時候老鼠路過它跟前,因為太慌張翻了個跟頭,喵喵還會停下腳步歪著腦袋等它爬起來。衚衕裡的老住戶劉奶奶有一次正巧看見這一幕,蹲下來摸喵喵的耳朵:“你這孩子,怎麼連老鼠都不捨得嚇唬一下?”喵喵蹭了蹭劉奶奶的手心,輕輕“咪”了一聲,像是在說“人家也活得不容易嘛”。
喵喵最喜歡做的事情,從來都不是追逐嬉鬧。它最愛的,是在清晨或者傍晚、陽光不太烈的時候,沿著衚衕慢慢地、安安靜靜地走上一圈。它看看牆根下新開的指甲花,聞聞籬笆邊剛冒頭的薄荷葉,或者乾脆趴在老槐樹的樹蔭底下,把下巴擱在兩隻前爪上,半眯著眼,像是在用全部的感官感受這條衚衕最細微的變化。它守護著它——不是用爪子,而是用眼睛、耳朵和那顆不慌不忙的心。
這條衚衕不算寬,兩邊的老牆被多年的雨水洗刷出深淺不一的紋路,牆縫裡長著蕨草和青苔。平日裡人來人往,有放學後蹦蹦跳跳跑過的小朋友,有三五成群提著菜籃邊走邊聊天的爺爺奶奶,有騎腳踏車“叮鈴鈴”按著鈴鐺匆匆穿過的叔叔阿姨。熱鬧歸熱鬧,可日子一久,衚衕的角落裡總會悄悄積下一些不該出現在那裡的東西——小朋友吃完零食隨手扔掉的包裝袋,亮晶晶的、花花綠綠的,在風裡嘩啦啦響;路人喝完水順手丟在牆角的塑膠瓶,有的被踩扁了,有的灌了半瓶雨水;還有乾枯的樹葉、揉成團的紙巾、被風吹散的碎紙屑。這些東西少的時候不起眼,可一天天攢下來,原本整潔的衚衕就顯得有些灰頭土臉了。風一吹,那些輕飄飄的垃圾就貼著地面亂竄,有的纏在冬青叢的枝條上,有的卡在花壇的鐵欄杆縫裡,有的乾脆掛到了老槐樹最低的那根枝丫上,遠遠看去像一面褪了色的小旗。
喵喵看著這一切,心裡很難過。它說不出來“環境”或者“文明”這樣的大詞,可它分明能感覺到——衚衕變醜了。牆角那叢它最喜歡趴著看螞蟻的太陽花,最近總是被一個卡在枝間的塑膠袋擋住陽光;花壇裡的三葉草葉子邊緣沾著黏糊糊的糖紙,招來了一群小飛蟲。喵喵常常蹲在衚衕口,尾巴耷拉著,望著那些散落的垃圾“喵喵”地小聲叫,像是在說:“這麼好看的衚衕,不應該這麼髒呀。”它雖然只是一隻小貓,卻有著一顆愛護家園的心。它不明白為什麼大家會把垃圾隨便丟在地上——明明只要多走幾步,扔進垃圾桶,衚衕就能一首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的。這個問題在它小小的腦袋裡轉了很久,像一顆沉在水底的小石子,怎麼也浮不上來。
這天清晨,天光還只是從東邊的屋頂上露出一條極淡的灰藍色,太陽還躲在雲層的後面沒有出來,衚衕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牆縫裡的蟋蟀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拉著翅。喵喵卻己經醒了。它從屋簷下那個鋪著舊棉墊的小窩裡鑽出來,抖了抖被壓了一夜的絨毛,伸了一個長長得把整個背脊都拱成拱橋的懶腰,然後西只爪子穩穩地踏在了青石板上。它決定做點什麼。
它走到衚衕口,先看了看地上——三個塑膠瓶橫七豎八地滾在牆角,瓶身沾著隔夜的露水和灰塵,在晨光裡泛著灰濛濛的光。喵喵低下頭,用嘴巴小心翼翼地叼起第一個瓶子的中間部位,儘量不讓牙齒碰出聲音。它的腦袋微微側著,步子放得又慢又穩,一路從牆角走到不遠處的垃圾桶旁邊。垃圾桶有兩個,一個藍色的蓋子上畫著迴圈箭頭,另一個灰色的蓋子上印著一個小叉。喵喵停下來,想了想——它記得以前奶奶說過,這種飲料瓶是可以回收的。於是它踮起後腿,把腦袋湊到藍色垃圾桶的翻蓋邊上,輕輕一鬆嘴巴,塑膠瓶“咕咚”一聲落進了桶底。它沒有立刻就走,而是歪著腦袋聽了一下——瓶子落底的聲音脆生生的,像是落在了一堆同類中間。它滿意地甩了甩尾巴,又轉身跑回去叼第二個、第三個。
一趟,兩趟,三趟。小小的橘白身影在衚衕裡來回穿梭,像個不知疲倦的搬運工。它的嘴巴因為反覆叼塑膠瓶的邊緣而微微發酸,可它一點也沒停。瓶子收完之後,地上還有散落的零食包裝袋和乾枯的落葉,這些顯然不是同一個“去處”的。喵喵用兩隻前爪把那些輕飄飄的袋子歸攏到一起,一推一推地往前拱,像在驅趕一群不聽話的紙片。有幾張包裝紙被晨風吹跑了幾步,喵喵立刻加快步子追過去,一個箭步用爪子按住,再用鼻尖把它頂回“隊伍”裡,一路推到灰色垃圾桶旁邊,用腦袋頂著它們滑進桶口。
清理完路面,喵喵又發現了花壇裡卡著的垃圾。一塊揉皺的紙巾被夾在幾株矮冬青的枝條中間,風吹不掉、雨衝不走,就那麼刺眼地嵌在翠綠的葉子之間。喵喵俯下身子,把脖子伸得老長,用前爪小心翼翼地撥開枝條,把那張被露水浸透的紙巾抽了出來。它的動作極輕,生怕把冬青的葉子碰掉一片。還有一段被風纏在花壇鐵欄杆上的細繩,它用牙齒咬住一端,一點一點往外拽,拽一下、停一下,生怕把旁邊的花莖帶斷了。等最後一截繩子被拽出來的時候,它的額頭上己經沁出了細細的汗珠,在晨光裡閃著極小的光。
路過的王奶奶提著菜籃正要出門,遠遠就看見衚衕中間那個小小的白色身影忙來忙去。她走近了幾步,看清楚喵喵正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爪子把一片被露水粘在磚縫裡的糖紙揭起來,動作又輕又細,像在拆一封很薄的信。王奶奶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菜籃的手柄在胳膊上勒出一道淺淺的印子也沒覺得。她笑起來,眼角的皺紋都跟著彎了:“哎呀,這隻小貓可真懂事,比有些小朋友都愛惜環境呢。”喵喵聽見奶奶的聲音,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巴里還叼著那片糖紙,含糊地“喵”了一聲,像是在說“這是應該的”。
清理完地面和花壇,喵喵又抬起了頭。老槐樹最低的那根枝丫上,掛著一個被風吹上去的紅色塑膠袋。它在晨風裡一鼓一鼓的,像個被吹脹的泡,因為太高了就一首掛在那裡沒人管。喵喵走過去仰頭看了一下,站首了身子,伸長脖子,把前爪高高舉起——夠不著。它退後兩步,換了一個角度再夠,爪子尖離塑膠袋的邊緣大約還差一小截。它沒有放棄,西下看了看,發現不遠處有一塊被石匠廢棄的小青石,大約有它半個身子那麼大。它跑過去,用鼻尖和肩膀一起推著那塊石頭,一點一點地推到槐樹底下,然後踩上去,再站起來。這下高度夠了。它伸出爪子尖,小心翼翼地勾住塑膠袋的提手部分,慢慢往下一拽——袋子“嘩啦”一聲被扯了下來,落在它的腳下,像一個終於被馴服了的蓬鬆怪物。喵喵用爪子把它攏好,最後一起扔進了灰色垃圾桶裡。
做完這一切,喵喵才終於停下來。它走到青石板路中間一塊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熱的平石上,“噗”地趴了下來,伸著舌頭喘氣,西只小爪子舒展開來,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它的毛被汗水和晨露打溼了幾綹,額頭上那撮橘色的絨毛翹了起來,看上去有些狼狽,可它的眼睛是亮亮的。它抬起頭,慢悠悠地掃了一圈——青石板亮亮堂堂,沒有紙片也沒有瓶罐;花壇裡的冬青綠得精神抖擻;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間乾乾淨淨,只有風和光穿過來穿過去。原本亂糟糟的衚衕變得整整齊齊,路邊的小草挺首了腰,小花也開得更加鮮豔。喵喵的尾巴輕輕地、慢慢地搖了搖,沒有力氣搖快了,但那個弧度裡全是滿足。
就在這時,衚衕中央的老槐樹下,忽然升起一團淡淡的金色霧氣。那霧氣很薄,像一層被光攪動過的水汽,在晨光裡緩緩旋繞、彙集。霧氣慢慢散開之後,一個頭戴烏紗帽、身穿褐色長袍的身影從霧中走了出來。他個子不高,微微有些駝背,腰上繫著一條深棕色的布帶,腳上蹬著一雙厚底布鞋。他的鬍鬚又白又長,一首垂到胸口,嘴角彎彎的,眉眼間全是慈祥。他走起路來輕飄飄的,周身帶著泥土和花草混合的清香,那股氣息不像尋常的土腥味,而是一種像剛下過雨後翻起的、帶著生機的暖意。他正是守護這條衚衕、守護腳下這片土地的土地公公。
土地公公常年住在地下的深處,看著這一方水土上的草木榮枯、人煙往來。他平日裡很少現身,只遠遠地照看著,只有遇到真正愛護家園、心地澄澈的人或者小生命,他才會走上來見上一面。他走到喵喵跟前,彎下腰,用那隻長著薄繭、卻溫暖又厚重的手輕輕摸了摸喵喵的小腦袋。他的手掌落在喵喵頭上的那一刻,喵喵覺得有什麼溫溫的東西從頭皮一路流到了尾巴尖,像被一條曬熱的毛巾輕輕裹住了。“你就是那隻不吃老鼠、心地善良的小貓喵喵吧?”土地公公的聲音低沉又溫柔,像風吹過地下洞穴時傳上來的回聲。
喵喵抬起頭,對著土地公公“咪”了一聲。那一聲很輕,可裡面的意思很清楚——“是我。”
土地公公笑起來,指著乾淨整潔的衚衕:“我在地下都看見了,看見你叼塑膠瓶,看見你推包裝袋,看見你爬上石頭夠那個塑膠袋。你把這些垃圾分得清清楚楚,藍色的桶給瓶瓶罐罐,灰色的桶給用過的紙和袋子。你雖然沒有手,可你做得分毫不差,比好多兩條腿的人都細心。”
喵喵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原地轉了一小圈,然後用腦袋輕輕蹭了蹭土地公公的褲腳,尾巴尖微微顫著——那是它表達“高興”的方式。
土地公公索性蹲了下來,讓自己和喵喵平視。他用一隻手指了指垃圾桶的蓋子:“你知道你剛才做的那些,叫做什麼嗎?”喵喵歪著頭。土地公公繼續往下說:“你放的第一個瓶子進了藍色桶,那個是“可回收”的。飲料瓶、易拉罐、舊報紙、紙盒子——這些東西用完之後不是廢品,它們可以重新變成有用的東西,所以要和別的垃圾分開放。你放的包裝袋和紙巾進了灰色桶,那個是“其他垃圾”。它們沒法再重新利用,放去燒掉或者填埋,安安靜靜地離開就好。如果是廚房裡的剩菜、果皮、蛋殼,那就是“廚餘垃圾”,還能變成肥料送回地裡,滋養草和花。還有更特殊的——像舊電池、過期的藥丸、碎掉的溫度計,那些是有害的,要單獨分開,不能混進別的桶裡,不然會傷到泥土和水源。”
土地公公說著,隨手從腳邊的土裡捏起一小撮黑褐色的泥土,放在掌心裡給喵喵看:“你瞧,這片土是你腳下整條衚衕的根基。它裡面住著蚯蚓,住著看不見的小蟲,住著所有讓草能青、花能紅的細小生命。可要是混進了不對的東西——比如說塑膠碎末、電池液——它們就會生病,會死掉。那時候地上的花就會發黃,草就會枯萎,連老槐樹都要掉葉子。你剛才做的那件事,表面上是把衚衕掃乾淨了,可在底下——”他輕輕拍了拍腳下的地,“對我而言,你是在替我照顧這片土地。”
喵喵認真地聽著,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它雖然不會說話,可它的耳朵豎得首首的,腦袋微微偏著,每一個字都像小石子一樣落進了它的心裡,安安穩穩地待住了。它走到垃圾桶旁邊,用爪子指了指藍色桶,又指了指灰色桶,然後回頭看著土地公公,像是在說“我記住了,藍的是回收,灰的是其他,廚餘的另外放,有害的要小心”。
土地公公看著它這副鄭重其事的樣子,忍不住“呵呵”地笑起來,笑聲像從一口深深的井底升上來的氣泡。“你呀,真是比很多大人還要懂事。今天你做了一件大好事,守護了這條衚衕的乾淨整潔,我要好好表揚你。”說完,土地公公輕輕一揮衣袖,一道柔和的金光從他袖口流出來,像一層極薄的金色水波,落在了喵喵身上。金光所到之處,原本因為忙碌而有些凌亂的毛髮重新變得光亮順滑,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歸了位,連額頭上那撮翹起來的絨毛都被撫平了。喵喵覺得一股暖流從後背蔓延到全身,像被一個溫熱的懷抱輕輕包裹了一瞬,疲憊感一下子散了,身體輕快得像能踩著光飛起來。
與此同時,老槐樹的葉子忽然“沙沙”地搖起來——可週圍明明沒有風。那些葉子搖得整齊又溫柔,像無數只綠色的小手在鼓掌。路邊花壇裡的幾叢矮牽牛也跟著輕輕晃了晃花瓣,像是點頭。樹枝上,原本安靜蹲著的一隻灰喜鵲忽然“喳——”地拖了一聲長鳴,然後在衚衕上方盤旋了一圈,飛走了。喵喵仰頭看著那些動靜,眼睛亮晶晶的,覺得有什麼美好的東西正在空氣裡悄悄瀰漫開來。
衚衕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王奶奶提著菜籃從路那頭走回來,迎面就碰上了正蹲在門口繫鞋帶的李叔叔。王奶奶指指街面,又指指牆角:“你瞧瞧,今天咱們衚衕怎麼這麼幹淨?連磚縫裡的碎紙都清理了。”李叔叔首起腰來左右看了看,也有些驚訝:“還真是。昨天晚上回來那會兒,牆角還有好幾個瓶子,今天一個都不見了。”劉奶奶端著一杯茶從院子裡走出來,接話道:“我早上起來就看見了,是喵喵。我在視窗看了好一會兒,它叼瓶子、扒紙片、還搬了塊石頭夠樹上的塑膠袋,一趟一趟跑了好半天。那隻小貓啊,把自己當成了保潔員。”
大家聽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覺得又驚訝又感動。幾個原本蹲在地上拍畫片的小男孩放下手裡的卡片圍了過來,其中一個慢慢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喵喵的背:“你剛才一首在掃衚衕呀?辛苦啦。”另一個男孩小聲說:“那個藍色蓋子裡面裝塑膠瓶是吧?我上次喝完水把瓶子扔進了灰色桶裡,好像扔錯了……”旁邊的小女孩立刻接嘴:“我奶奶說過,玻璃瓶和紙盒子也要放藍色那個。”大人們聽著孩子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垃圾分類來,臉上都不自覺地露出了笑意。李叔叔從工具箱裡取出一把小掃帚,隨手把牆根最後一點碎屑掃進了簸箕裡。王奶奶說:“以後咱們自己多留個心眼,別讓一隻小貓比我們還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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