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再次離開劉家莊時,劉小丫騎在馬上,抱著馬脖子,臉埋在馬鬃裡,肩膀一聳一聳,嗚咽聲斷斷續續。
直到走出村口不遠,後面才傳來呼喊。
“小丫!小丫!”
“小丫!小丫啊……”
劉母跌跌撞撞地追了上來,手裡攥著一個粗布小包袱,她頭髮凌亂,面上淚痕未消,跑到馬邊,踮起腳,把包袱塞進女兒懷裡,又哆嗦著從懷裡摸出兩枚銅錢,硬塞到女兒手中。
她緊緊抓著女兒的手,反反覆覆只說一句話:“以後你只能自己活下去了,小丫,娘沒用,我的丫啊,你受苦了,娘對不起你……”
劉小丫握著那兩枚帶著母親體溫的銅錢,終於“哇”地一聲大哭出來,用力點著頭:“娘……娘……”
達奚瑜在一旁靜靜看著,目光掃過劉母,看了看楊玉環,遲疑片刻,終是不忍,輕聲問:“大娘,你要不要跟我們一同走?”
劉母的哭聲停了一瞬,她抬頭,先是看了看女兒,再看了看女兒的肚子,然後看了看楊玉環一行人,最後回頭望了望村莊的方向,那裡有她破敗的家。
她臉上閃過掙扎,嘴唇翕動了很久,抓著女兒的手鬆鬆緊緊,最終,那雙枯藤一樣的手鬆開了女兒的手,她後退兩步,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不,不了,我得回去,家裡還有我兒子,我還得幹活,我……”
這樣說完,她轉身,踉踉蹌蹌地往回走,再也沒有回頭,也沒再看小丫,劉小丫看著母親遠去的背影,淚未止住,淚眼朦朧間,母親的背影漸漸不見了。
沿著這條土路,劉母一腳深一腳淺得往回走,她肚子裡沒東西,又大哭了一場,頭昏的厲害,腦子裡很亂,她不夠聰明,說不出自己怎麼了,她只覺得全身上下都痛的厲害,比當初生小丫時還痛。
她一邊想著女兒的肚子,一邊又想著家裡的一切,嘴裡念念叨叨的,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老天爺聽,她說著:“小丫跟了大官人,小丫有活路了……”
她又說:“小丫肯定能活下來,小丫還小……”
她最後說:“我老了,不中用了,不能拖累小丫,萬一大官人不歡喜,小丫就活不了……”
她走得又急,又快,生怕那些大官人後悔,再把小丫撇下,她不敢回頭看,她很後悔沒多給小丫一點東西,可沒法子了,她沒別的東西,這個家裡所有東西都不是她的,她什麼都給不了小丫,包裹裡也只能卷一些破布,兩件小丫的舊衣,真沒法子了,沒法子了了,只求大官人心善,讓小丫吃飽穿暖,若大官人看得上,能讓小丫為奴為婢也算得上一件喜事。
可小丫生孩子怎麼辦?她不知道,小丫有沒有一碗紅糖水喝?她也不知道。小丫啊,娘沒辦法給你熬糖水了。
那兩文錢,還是她偷來的,回去後肯定會捱打。
小丫,以後只能靠你自己了,小丫,娘沒辦法。
就這樣,劉母流著淚走回了那個村莊。
而她的女兒,劉小丫離開了這個村莊。
這條土路上,還是留下了這對母女許許多多的眼淚,她們從此天涯之隔,再也不能相見了。
楊玉環走在隊伍的前面,不知怎麼的,她想到了媽媽這個詞,也想到了郝美麗,郝美麗的手她是緊握過的,郝美麗的懷抱她也是牢牢依靠過的。
郝美麗和劉母,都是媽媽。
楊玉環回頭看劉小丫一眼,她和她一樣,都是女兒。
楊玉環回過頭,心想,王老爺是死了,可王老爺的兒子還活著呢,她暗了暗神色。
回到興始縣王宅,天色已近黃昏,可她等不了了。
楊玉環讓人將王老爺的五個兒子押了上來,幾人被反綁雙手,衣衫凌亂,臉上帶著驚惶,卻仍強撐著幾分倨傲,尤其是為首那個王家嫡長子,即便跪著,背脊也挺得筆直,很是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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