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們該死,那我殺了他們,有何不可?”達奚瑜笑問。
“畢竟……”達奚珣嘴唇翕動,吐出兩個字。
達奚瑜替他說了下去:“畢竟他們是我的親人?”
她搖搖頭:“五年前,我執意要做娘娘的女官,您親自將我的名字從族譜中勾去,說此後再無十一娘,只有政敵達奚瑜。你忘了嗎?祖父。”
達奚珣渾身一震,沒錯,這話是他親口說的,那時他以為這個孫女不過是一時意氣,離了家族廕庇,在那妖妃手下又能走多遠?遲早要回來哭著認錯。他那時也想著,舍一個孫女試一試娘娘的路,實在不行就當沒了這個孫女,總算不虧。
可他萬萬沒想到,她真的走出了一條通天之路,走到了他再也無法企及的高度,然後,轉過身,用他曾經引以為傲的家族,給了他最致命的一擊。
因果輪迴,報應不爽。
屋子裡徹底暗了下來,最後一縷天光也消失了,達奚瑜從隨身的布囊中,取出酒瓶酒杯,倒了一杯酒,輕輕放在桌上。
“祖父,今日我來,是送您一程。”
“什麼!?為什麼?”
達奚珣未曾想自己也要死!他以為,她殺那些旁支子弟,是為了立威,是為了清算舊賬,可他畢竟是她的親祖父,畢竟曾經也疼過她,他也未曾做過什麼大錯!
達奚瑜看著他,緩緩道:“祖父,您年紀大了,竟也忘了自己做過的事嗎?娘娘初入長安時,是誰將娘娘的仙藥換成了毒藥,毒死了長安幾千百姓,逼的娘娘不得不離開長安?”
竟然是這件事嗎?
達奚珣想否認,想辯解,想說那都是陳希烈的主意,想說那些賤民的命如何能與家族利益相提並論……
可對上達奚瑜那雙眼睛,再也說不出口。
達奚瑜看著他變幻的臉色,繼續道:“是,此事由陳希烈主持,可具體經辦參與此事的不也有您嗎?祖父,您覺得這不過是樁小事,如何能到了死這一步?對不對?可新朝就是容不得這種事呢。”
“祖父,您孫女疼您,特地讓您走得體面些,您放心去吧。”達奚瑜端著毒酒,遞給他,笑盈盈的道。
達奚珣死死盯著那杯酒,很久很久,臉上表情變幻,驚懼、不甘、怨毒,最後,所有情緒都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平靜。
他忽然仰頭,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不愧是我的孫女!”他笑出了眼淚,指著達奚瑜,“夠狠,夠絕,夠無情!達奚瑜,你比所有人都要適合做皇帝……”
他伸出手,顫抖著,握住了那杯酒,又抬頭,最後看了一眼站在陰影中的達奚瑜,仰頭一飲而盡,放下杯子,坐直身體,整理了一下衣襟,片刻後,他的頭微微歪向一側,氣息斷絕。
達奚瑜站在原地,靜靜看著祖父的屍身,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許久,她走上前,伸手,輕輕合上了祖父微睜的眼睛。
然後,她轉身,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走了出去,門外,兩名侍衛肅立。達奚瑜望著村落盡頭那最後一抹殘紅,輕聲道:“收斂了吧,簡單些。”
“是。”侍衛躬身應道。
達奚瑜不再停留,沿著來時的土路,慢慢向村外走去,晚風拂過田野,帶來新翻泥土的氣息,遠處農舍升起裊裊炊煙,漸漸融入蒼茫暮色,她一步一步走著,背脊挺直,如同來時一樣。
*
河東裴氏的家主,初到幽州時還端著一身世家風骨,梗著脖子不肯向妖婦低頭,可日子久了,那風骨便如秋日枯葉,在寒風裡瑟瑟發抖,終究碎成了齏粉。
他如今住在一間低矮的土坯房裡,屋頂漏雨,牆壁透風,每日天不亮就得做活,挖土、搬石、挑糞,辛苦換來的,不過是每日兩碗黍米粥,偶爾摻幾根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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