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偏偏是顏真卿。
是那個在叛軍鐵蹄下堅守孤城,兄長滿門被屠仍死戰不降的顏真卿;是那個散盡家財與士卒同甘共苦的顏真卿。
殺他容易。
但殺了之後呢?殺了一個顏真卿,就能斬斷這天下所有顏真卿心中的那套道理嗎?
楊玉環忽然覺得很累。
她收回了劍。
顏真卿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顏真卿,”楊玉環恢復了平靜,“你自以為忠君愛民,是一等一的忠臣。我且問你,你自守城抗叛以來,麾下士卒、城中百姓,死了多少?”
面對這個問題,顏真卿卻沉默許久,才啞聲道:“大小數十戰,直接戰歿者,連同染病傷亡、城破罹難的百姓,不下萬餘……”
“不下萬餘人,那我繼續問你,史書上會記你顏真卿的忠勇,還是記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
“史筆如鐵,當會記臣等守土之責,至於士卒百姓,或許只會一筆帶過……”
“或許?”楊玉環逼問,“還是根本一字不提?”
顏真卿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道:“根本不會提。”
“好。”楊玉環點點頭,“那麼這一萬餘戰死、病死計程車卒百姓,他們的家眷,朝廷可有撫卹?你治下的州府,可能保其父母妻兒溫飽,不受欺凌?”
這個問題讓顏真卿閉上了眼睛,他臉上肌肉微微抽動,顯出痛苦之色:“朝廷自顧不暇,賞賜撫卹時有斷缺,州府存糧庫銀,歷年耗於戰事,實在,實在不足周全所有遺屬……”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不可聞。
“所以,”楊玉環的聲音又傳了來,“你用這一萬餘條人命,鋪就你的錦繡前程,換取你千秋美名。而他們的父母妻兒,在失去頂樑柱後,是死是活,是凍是餓,與你無關,與朝廷無關,與史書更無關。因為——實在不足周全,對嗎?”
“臣絕非為了前程!”顏真卿猛地睜開眼,眼中血絲隱現,極力辯解道,“唯有如此,才能守住這一方城池,護住這幾十萬百姓不被叛軍屠戮!臣之心,可昭日月!”
“我信。”楊玉環出乎意料地點了點頭,“我信你顏真卿不是為了個人前程,我也信,你確實想守住城池,保護百姓。”
她話鋒一轉,又問:“可結果呢?因為皇帝昏聵,所以致使叛軍作亂,叛軍殺來,有如你這樣的賢臣挺身而出,聚集百姓,以血肉之軀去抵擋鐵蹄。打退了叛軍,或者打不退,總之死了很多人。
“然後呢?你去勸諫皇帝,皇帝或許悔改了,或許並沒有,但史書上,一定會記下你們這段君臣相得力挽狂瀾的佳話。”
“至於那些被叛軍殺掉的百姓,那些被你,被其他賢臣良將當作燃料消耗掉計程車卒……”楊玉環目光如刀,剜在顏真卿臉上,“他們去哪了?他們的血淚,去哪了?”
“平叛之後,皇帝一句朕之過也,或者乾脆連這句都沒有,你們這些忠臣良將,一番痛心疾首慷慨陳詞,然後,一切照舊。該死的死了,該活的繼續活,該歌頌的被歌頌。”
“顏真卿,你們自然是高高在上的!眼裡看得見江山社稷,看得見君臣大義,看得見青史留名,唯獨看不見,那層層疊疊堆積在你們腳下的無數無名百姓的白骨!”
“現在,你來問我,憑什麼不扶李唐宗室?憑什麼女人不能坐天下?”楊玉環向前逼近一步,雖然收起了劍,但氣勢卻比剛才持劍時更盛。
“那我倒要問問你,憑什麼?憑什麼他們李家的江山,要用這麼多百姓的血來填?憑什麼他們搞砸了天下,還要我們來替他們收拾爛攤子,然後再恭恭敬敬地把收拾好的江山,雙手奉還給他們的子孫?”
“顏真卿,你告訴我,憑什麼?”
顏真卿站在原地,臉色煞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他又想起來了那些他親眼見過的破碎家庭,聽過的孤兒寡母的哭泣,那些被他壓在心底、用不得已、大局為重掩蓋的慘狀,此刻洶湧翻騰,幾乎要將他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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