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希烈想明白了,睜開眼,輕輕開口道:“諸公,吵夠了嗎?”
一時間落針可聞。
“楊玉環在,則我世家覆滅;我等世家在,則楊玉環必死。此道統之爭,生死之搏,絕無轉圜之餘地,她要走的路,沒有我們的位置。”
“如此,必除楊玉環不可。”
就在這時——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管家甚至來不及通稟,直接撞開了花廳的門,臉色煞白:“老爺!各位大人!不好了!武靈的那個皇帝李英,他引回紇兵十萬,已至長安城下!”
“什麼?!”
滿座皆驚,霍然起身!
李英?那個在靈武自立,一直偏安西北的皇帝?怎麼引回紇兵?還兵臨長安城下?!
還沒等他們消化這個驚天變故,又一名僕役連滾爬爬衝進來:“報——!李英遣使求見!”
使者被帶了進來,他對著滿廳世家家主,毫無怯意,徑直道:“陛下有言:楊玉環,妖妃篡逆,禍亂天下,人神共憤,今我大唐皇帝,承天景命,已與回紇可汗歃血為盟,合兩家之力,起傾國之兵,共誅此獠!”
他環視眾人,道:“陛下知諸公皆受楊氏脅迫,心向李唐。現廣邀天下忠義,凡世家大族,皆可起兵響應,剿滅楊玉環!”
一時間,眾人驚疑不定,看向陳希烈。
陳希烈看著眼前的使者,不知為何,大笑出聲,不知笑他的命運,還是笑這時局,他笑夠了,只問了句:“不知李英如何能借得回紇十萬兵?”
那使者看他一眼,道:“我皇與回紇可汗約定,待克城之日,土地、士庶,歸唐;金帛、子女,歸回紇。”*
果然,果然如此啊。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太宗皇帝,您竟然有這樣的子孫!”陳希烈的笑刺在了所有人耳朵裡,眾人面色複雜。
有人嘴唇顫抖,想說什麼還是沒說出口。
有人閉上了眼,不忍再聽,也不忍再看。
那使者卻似渾然不在意這笑,只冷聲道:“楊玉環欲盡滅天下世家,此獠不除,諸位還有明日否?是坐等她屠刀落下,滿門俱滅,還是與陛下與回紇勇士並肩,搏一個生死,換一個將來?陛下在城外,等諸公一個答覆。”
說完,他竟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不知過了多久,博陵崔氏的家主第一個開口:“我們沒有選擇了,是嗎?”
沒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陳希烈。
陳希烈緩緩站起身,他老了,老的厲害,背有些佝僂,他望了望窗外,彷彿透過城牆,望向了北方那片廣袤的土地,和那個讓他們恐懼到骨髓裡的身影。
然後,他收回目光,對著滿廳同僚,點了點頭,道“大開城門吧。”
輕飄飄的幾個字,就這樣打開了地獄的門。
當日,長安各門洞開。
回紇騎兵鐵蹄如雷,湧入了這座天下第一城,踏破了長安百年安寧,燒殺、搶掠、哭嚎瞬間點燃了昔日的繁華之地。
煌煌長安,短短數日,死傷超數十萬,百姓泣曰:“何不當日早跟了娘娘去幽州?徒留此地白白送死!”
而李璘,連同他那些妃嬪近臣,也在混亂中被搜出,誅殺於宮門之前,可憐可憐,他才坐了一年龍椅,就用鮮血染紅了這朱雀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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