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此時, 院中傳來一陣腳步聲,夾雜著甲冑鏗鏘,老僕驚慌的聲音響起:“你們……”
“顏公可在?”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顏真卿渾身一震,抬頭望去, 只見書房門被推開, 一道身影逆光立在門口, 一身匆匆,正是楊玉環。
“娘娘……”顏真卿驚得起身,案上筆墨險被衣袖帶倒,“娘娘如何至此?此處距幽州數百里,李英大軍正……”
“輕騎疾行,幾日可至。”楊玉環邁步入內,目光掃過案上兩物,在詔令上略一停頓,“看來顏公已收到李英的旨意了。”
顏真卿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先問“娘娘親至所為何事”,還是該先解釋“此詔老夫並未應允”。
最終,他深深一揖:“老臣參見娘娘。”
楊玉環走到案前,只看著他:“顏公不必多禮,我今夜冒險前來,只想問顏公幾個問題。”
“娘娘請講。”
“第一問,李英引外族入關,縱兵屠戮劫掠中原百姓,是對,還是錯?”
顏真卿臉色一白。
他想起傳聞——回紇兵所過之處,村舍為墟,女子被掠,男子被殺,糧食財物搶掠一空,慘不忍睹。
顏真卿閉上眼,艱難吐出一字:“錯。”
“第二問,”楊玉環繼續道,“我奪世家豪強兼併之田,均分於無地佃農,令耕者有其田,是對還是錯?”
顏真卿睜開眼,目光落在那袋麥粒上,他想起數以萬計百姓愁苦的臉,想起那些被王家、崔家、盧家兼併的百萬畝良田,痛苦答道:“是對。”
“好。”楊玉環點頭,忽然伸手,一把將書案上堆積的《春秋》《禮記》《論語》等典籍盡數掃落!
竹簡書卷嘩啦散落一地,濺起塵埃。
“顏公皓首窮經數十載,讀的是聖賢書,守的是君臣綱常。”楊玉環盯著他,“可如今,你的君要引胡虜屠戮你的民,你的道要你坐視百姓飢寒而死,這樣的道,還守它作甚?”
她彎身,從滿地書卷中撿起一張空白宣紙,鋪在光禿禿的書案上,又將毛筆蘸飽墨,遞到顏真卿面前。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早該扔了!跪來跪去令我作嘔!現在,我要顏公給我寫別的字!”
顏真卿的手在顫抖,他看向地上散落的聖賢書,那些他自幼誦讀奉若圭臬的文字,此刻如枯葉般委頓塵土,到了這般地步了嗎?
“不知娘娘寫什麼?”他問。
“我要你寫人人平等、寫男女平權、寫共均田畝、寫天下為公,什麼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全都給我下地獄去!”
“顏公,你的三綱五常救不了百姓,但我楊玉環可以!”
聽聞此言,顏真卿踉蹌後退半步,扶住書架才站穩。這世間豈有平等?君貴民賤,父尊子卑,夫主婦從——此乃天理倫常,亙古不變!
可……
可他親眼見過楊玉環與士卒將領同食一鍋飯,見過女官與男子共議政事參政,河北幾十州早已沒了跪拜之禮!
顏真卿接過那支筆,他閉上眼,兩行濁淚從眼角滑落,沒入花白的鬍鬚,皓首窮經幾十載,讀遍聖賢書,守盡君臣禮,到頭來……到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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