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他引狼入室,恨他為了那張椅子,可以將祖宗基業千萬黎民當作籌碼,輕易抵押給異族,恨他坐在大明宮裡,聽著宮牆外傳來的哭喊聲,依舊面不改色繼續發號施令,將更多子弟送上戰場去死!
張韜沒那麼高尚,從不管什麼忠君愛國。
他恨他,是他搶走了他的東西!
就好像你守著一座宅院,哪怕鬥得再兇,爭得再狠,那也是自家的事。可突然有一天,有人把大門開啟,放進一群眼睛發綠的豺狼,還指著滿屋子的老弱婦孺說:“隨你們取用。”
這怎麼能行呢?
張韜是宦官,是殘缺之人,可他也在這片土地上活了幾十年,他是想要權力地位,他為了得到它,用盡了所有陰謀詭計,也殺過不少人陷害過無數忠良,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爛人!
可這不一樣!
他殺了幾十人?幾百人?最多上千人吧!他不記得了。可李英,他怎麼能讓幾十萬上百萬人去死呢?那可是活生生幾百萬人啊!所以,他做了這件“不聰明”的事。
行刑前最後一刻,張韜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是:也好。
史官筆下,大約不會記載他曾如何權傾朝野,如何玩弄心術,但總會記上一筆——“宦官張韜,刺偽帝李英,事敗,死。”
以這樣身份,留在史書裡,總比作為一個引異族入關的皇帝身邊,唯唯諾諾的老奴才,要強得多。
他咧開血糊糊的嘴,似乎想笑,卻只有更多的血沫湧出,然後,他死了。
*
張韜的死,在偌大的長安城裡,起初只是一件很小的事,畢竟,長安城已經死了太多人了。
一個失勢宦官的垂死掙扎,一次失敗的刺殺,一場血腥的處決,於每日都在上演生死流淌鮮血的亂世而言,微不足道。
可有些事,卻積累起來,變了人心。
茶樓酒肆裡,開始有人壓低聲音議論:
“聽說了嗎?張公公臨死前,是想殺了那位。”
“為何?”
“為何?這還用問?你看看如今這長安,還是咱大唐的長安嗎?朱雀大街上橫衝直撞的都是誰的馬?”
“可他是太監啊,太監不都是……”
“太監怎麼了?太監也是人!也有父母生養!聽說張公公小時候,家裡也是遭了災,活不下去才……”
“連太監都看不過去,要拼死一搏,這龍椅上坐的,到底是怎樣的君王?”
死了一個太監,算不得什麼。可河北百姓家家戶戶有餘糧有棉被的事,漸漸的傳開了。
“河北那邊聽說楊娘娘分田分地,今年冬天,家家戶戶都有存糧,都有厚棉被!”
“真的假的?不是說都是假的嗎?怎麼可能有這種東西?”
“朝廷的兵搶了他們的糧食,吃不完拿出來賣,市面上那麼多棉被,都是從百姓家裡搶的!你看看這……”
這天下,到底是誰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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