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也記得趙充上次來長安時所說,風雪迷途,險些喪命,狼狽不堪。不過一兩年,當年險些喪命的女子,竟成了滅國屠城的草原霸主?這怎麼可能?
待那些使者哭訴完,殿中漸漸安靜下來,王政君隔著簾子,看向跪在最前方的趙充,問:“趙充,這些使者所言,你都聽見了,你有何話說?”
趙充跪在地上,抬起頭,眼眶微紅,大聲哭喊:“請太后與皇上明鑑,昭君,苦也痛也生不如死也!”
趙充這一聲哭喊,又驚了滿堂。
“趙充,這是何意?”王政君問。
趙充目光掃過兩側那些哭紅了眼的使者,哭道:“回稟太后,昭君是什麼人?她不過是一個漢庭宮女,當年出塞時,身邊只有三百護衛兩百隨從。她憑什麼讓匈奴人聽她的?憑什麼帶兵滅國?”
這話一齣,殿中又是一陣騷動。
是啊,她憑什麼?那些使者說她策馬領兵,可她一個漢女,匈奴人憑什麼服她?
趙充繼續道:“臣斗膽問諸位一句,若王昭君真有通天徹地之能,為大漢一統南北匈奴,又攻下呼揭、大宛、康居諸國,那她為何不親自來長安受賞?這樣大的功勞,賞爵封侯又有何不可?她何必再困於草原那等汙穢之地?”
使者們面面相覷,一時語塞。
趙充再次叩首:“太后明鑑,皇上明鑑,實則是因為昭君受制於人不能脫身!而這一切都是郅支單于的陰謀!”
“郅支單于?”王政君眉頭微蹙。
“正是。”趙充哭訴道,“當年郅支單于率殘部逃竄後,他心懷怨恨,始終不甘。日前,他趁南匈奴毫無防備,突襲王庭,殺了呼韓邪單于!如今整個匈奴都落在他手裡。”
“他自知實力尚淺怕惹怒大漢,便打著昭君大漢使者的旗號,四處屠國滅城!如此一來,縱有天大的禍事,也只會怪到昭君與大漢頭上,誰會怪他?假以時日,待他羽翼豐滿便是南下之時,那時,才是大禍將至!”
此言一齣,滿殿譁然。
那呼揭使者猛地抬起頭來:“你胡說!我親眼所見,領兵攻我呼揭的分明是一個女子!那女子策馬立於陣前,身邊簇擁著無數騎兵,怎麼不是王昭君?”
“那正是郅支單于的毒計!”趙充抬頭怒視他,“他強令昭君站在陣前!為的是什麼?為的就是今日!為的就是讓諸國以為這一切是昭君所為!”
他轉頭,目光銳利地盯著使者:“諸位使者仔細想想,他這般做,就是要故意挑起大漢與各國仇怨。今日諸位若能親自來漢,事情尚可說清;可若是你們不來,其他各國會如何看待大漢?到時必會人人心生嫌隙,他正好坐收漁利!”
這話一落,大殿之上瞬間大亂,各國使者七嘴八舌,爭相駁斥,趙充則寸步不讓,厲聲回擊,雙方爭執不休,吵作一團,漢朝群臣立在一側,神色越發複雜難明。
現下兩撥人講了兩個故事,第一個故事是:王昭君是天縱奇才,一個漢女在短短數年內統一了南北匈奴,又攻下了呼揭、大宛、康居,坐擁百萬部眾,這是何等神蹟?
第二個故事:這一切都是郅支單于的陰謀,那個曾經敗逃的北匈奴單于,蟄伏數年後捲土重來,殺了自己的弟弟,吞併了南匈奴,然後四處征戰企圖禍水東引,讓大漢替他背鍋。
這兩個故事,該信哪一個?
短短一瞬,漢朝的朝臣們就有了決斷,太常率先出列,高聲道:“太后明鑑!此乃郅支單于的奸計,欲使我大漢與諸國離心,萬不可中計!”
廷尉緊隨其後:“臣附議!郅支單于狼子野心,若不早除,必為大患!”
群臣紛紛附和,在殿中一片“附議”之聲,王政君沒有說話,她坐在簾幕後,思索了很久。
久到殿中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終於,她開口問道:“趙充,你既說這一切都是郅支單于的陰謀,說昭君只是被強令出面,哀家且問你,昭君既是被脅迫之人,那她在這些事中,可曾出過力?可曾動過手腳?”
這個問題問得刁鑽,若說沒有,那她憑什麼活到現在?若說有,那她就不再是無辜之人。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趙充身上,趙充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重重地叩下頭去,發出一聲悶響,哭道:“太后聖明,臣不敢欺瞞太后,昭君她確實有違聖意,她確實做了許多不當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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