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西施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好奇,不是打量,倒像是心疼?
“你就是西施吧?”那婦人忽然問。
西施渾身一僵。
婦人看著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驚惶,嘆了口氣,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樣:“別怕,我叫屠宛,我夫家姓範,單名一個蠡字。”
西施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范蠡!她怎麼會忘記這個名字?
當年就是他,在苧蘿村尋訪到她,說越國需要她,說百姓需要她,說這是國之大義;也是他把她帶回越都,教她禮儀、教她歌舞、教她如何在男人面前笑;還是他,親自把她送上前往吳國的船,站在岸邊,拱手行禮,說“國家安危,繫於姑娘一身”。
她在他安排的局裡活了十二年,在夫差身邊笑了十二年,如今吳國沒了,她的用處也沒了,范蠡卻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她面前?
“原來是屠夫人。”西施輕輕道。
屠宛看著她的臉色,沉默了片刻,才繼續說下去:“一曰尊天地,事鬼神;二曰重財幣,以遺其君;三曰貴糴粟槁,以空其邦;四曰遺之好美,以熒其志;五曰遺之巧匠,使起宮室高臺,盡其財,疲其力;六曰遺其諛臣,使之易伐;七曰強其諫臣,使之自殺;八曰邦家富而備器;九曰堅厲甲兵,以承其弊。”
“其中遺之好美,以熒其志,便是你,如今吳國被滅,亦有你的功勞……”
伐吳九術,實在好算計。
西施還能說什麼?
屠宛是范蠡的妻子,她應該恨她,應該怨她,應該把十二年的委屈和苦楚都倒在她面前,可她只是坐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一株樹。
“當年那件事,終究是我們對不住你,如今吳國已滅,我夫君也辭去了官職,離開了越王。不曾想,竟在太湖邊上與你相遇。”
她望著西施蒼白的面容,輕聲道:“你助我夫君建功,助越國雪恥,這般大恩,哪裡彌補得了?只是今日既已遇見,總不能眼睜睜看你落難。”
這番話堆到了面前,西施再也不能沉默下去了,她只低著頭,道:“當年的事,已經過去了,說不上什麼彌補,夫人救了我們二人的性命,這份恩情,我記著,等我那侍女醒了,我們便離開,絕不給夫人添麻煩。”
屠宛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嘆了口氣,繼續說:“你那位侍女還在病中,你自己也落了水,身上還發著熱。這個時節趕路,怕是還沒走出十里地,又要倒下了。”
她的聲音放得更軟了些,像在哄一個執拗的孩子:“不如先養好身子,隨我們的船往北走,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你再做打算,好不好?”
西施沉默了很久,終於說:“如此,多謝夫人大恩。”
屠宛像是鬆了一口氣,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她的額頭,皺了皺眉:“還有些燙,大夫說了,得發一發汗才好,你先睡一會兒,等午後再來看你。”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對了,你那侍女的燒已經退了些,大夫說今晚若是能醒過來,就沒什麼大礙了。你別太擔心。”
“多謝夫人。”西施又說了一遍。
屠宛擺擺手,推門出去了,門關上的那一刻,艙裡又安靜下來,窗外的陽光又移了一寸,落在那隻香爐上,把爐身照得半明半暗。
西施閉上眼睛。
*
主艙室裡,范蠡坐在窗前,他已經不年輕了,五十出頭,鬢邊有了白髮,臉上也有了風霜的痕跡,他面前攤著一卷書簡,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屠宛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像是在等她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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