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瑤走過去輕輕把門合上。門外那些壓低了嗓子的說話聲被門板擋在另一邊,她想了想,還是不放心,背對著床鋪悄悄掐了一道隔音符,才轉過身回到床邊。
老郎中看著她走回來,渾濁的眼睛裡映著窗紙透進來的光。他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微微笑了。
“恩人,謝謝你這麼多年對我們的照顧。”他的聲音很輕,“我早就知道你是精怪變的。也知道你是好的,你放心,這些話我從來沒有和別人說過。”
舒瑤握著老郎中的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年戰亂,藥櫃裡的金子是你放的對吧。”
舒瑤沒有否認。老郎中看著她,嘴角浮起極淡的笑。“那天夜裡,我和師兄弟還有師父他們在街角給受傷的百姓包紮,紗布不夠用,我跑回鋪子裡去拿。剛摸到藥櫃邊上,就聽見後門有動靜。我以為官兵又來了,嚇得縮在角落裡,沒敢出聲。”他頓了頓,目光越過舒瑤的肩膀,落在對面那堵斑駁的土牆上,“然後我就看見一隻黃毛老鼠,偷偷摸摸地從後門溜進來。爬到藥櫃最下面那層抽屜前,用爪子好不容易拉開了,從嘴裡掏出東西來,塞進抽屜裡,又把抽屜關回去。走的時候尾巴毛還被抽屜縫夾了一下,她還回頭瞪了那抽屜一眼,然後才溜走。”
舒瑤聽到最後一句,嘴角不自覺地扯了一下,眼淚掉得更兇了。
“本來我還不確定是你。”老郎中收回目光,落在她臉上,“可我們回村那麼多年了,你雖然變了很多個相貌,但你忘記變你的聲音了。聲音一直是同一個,我聽了幾十年,從獵戶女兒到獵戶女兒的表妹,再到獵戶女兒的遠房侄女。我想不發現都難。”
舒瑤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自己膝蓋上。藏了幾十年的事,原來早就被人看在眼裡,還替她守了這麼多年。
“你不用怕。”老郎中看她低著頭不說話,自己的聲音也輕了下去,“我師父到走都以為那是神仙留的,我比他多知道一點,也沒打算告訴別人。叫你過來,就是想在我還說得動話的時候,親口跟你說一聲謝謝。替我自己,也替我師父。”
舒瑤抬起臉,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淌。啞啞地應了一聲:“你那晚躲在角落裡,我都緊張地沒聞出來。我光顧著塞金子了,抽屜還夾了我尾巴毛一下。”
老郎中笑了,笑得咳嗽起來,咳完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輕輕拍了拍舒瑤的手背:“我記得真真的。”
“你以後可莫要那麼粗心了。”老郎中微微睜開眼睛,語氣忽然精神了幾分,像是說到了這些年一直壓在心頭的一件得意事,“我從山洞裡回到村子後,就叫村長在山腳打了一座小廟。我把當年躲在藥櫃後面看見的樣子雕成了木像,供在裡面。我跟村長說那是你家供奉的老鼠奶奶,你想讓她收多一點香火。村長二話不說就答應下來了。”
舒瑤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嘴張著,半天合不攏。這些年來她進村從來不敢多停留,本來以為自己藏得夠好了原來他不僅替自己瞞著,還替自己鋪了一條路。聲音抖著:“我、我這些年在山上修煉,都沒注意山腳多了座廟。”
“那廟啊,香火旺著呢。”老郎中的語氣像個在誇自己莊稼收成好的老農,“村裡人不知道那是你。誰家有個頭疼腦熱就去拜一拜,誰家丟了雞也去唸叨兩句。”他停下來喘了口氣,“我雕的那隻老鼠,是黃毛的。和那天晚上我看見的一模一樣。”
“你也真是的,連廟都給我修上了,都不跟我說一聲。我在山上一無所知,白收了這些年的香火。”
“跟你說了你還會讓我修嗎?”郎中閉上眼,嘴角還是彎的,“你那性子,連吃頓熱飯都不肯,還能讓我在山腳立廟?我就想趁我還走得動,先把事辦了。等我不在了,你想拆也來不及。”
舒瑤低下頭,把他的手輕輕攥緊。郎中閉著眼睛,呼吸慢慢變得更淺了。
“你那隻黃毛老鼠雕得好看嗎?”她輕聲問。
“好看。”他的聲音已經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我徒孫前幾天還去添了香油,回來說老鼠奶奶最近好像心情不錯,燭火燒得格外亮。”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等我走了,你要是想換,就自己去刻一個。”
舒瑤搖了搖頭,然後又意識到他閉著眼看不見,才輕輕說了句“不換”。郎中的小徒弟輕手輕腳推開門送了碗熱水進來,擱在床頭矮桌上,又紅著眼眶退了出去。
舒瑤從屋裡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院子裡還站著幾個人,看見她出來,沒人開口,只是默默讓開了一條路。
沿著村道慢慢走出去。經過那座山腳的小廟時停了一下。廟不大,矮矮一間,廟簷上壓著兩片瓦當。木雕的黃毛老鼠擱在神龕裡,尾巴確實雕得太長了,眼睛也雕得太大,看起來不像老鼠,倒像一隻受驚的松鼠。供臺上擺著幾顆歪歪扭扭的野果,香爐裡的香灰積了厚厚一層。
在廟前站了片刻,從路邊摘了一朵不知名的小花插在香爐邊上。才轉身往山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