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村長推開門的時候,院門口已經候著三個人了。姚毅把自家院裡那輛驢車趕了過來,車板上鋪了一層乾草,他坐在車轅上,周郎中和孫郎中站在車旁,在村長家門口等著了。
“你們起的比我還早。”村長從院裡出來,把一件舊棉袍往身上一套,袍角掖在腰間,繫好腰帶,翻身上了驢車。
“哪敢讓您等。”姚毅一抖韁繩,驢蹄子就在村道上噠噠地響起來。車輪碾過路上的碎石,向著村口的方向去了。
驢車還沒拐進何莊村的村口,遠遠就看見曬穀場上黑壓壓地聚了不少人。用幾根粗竹竿搭起了一個臨時的大棚,棚子底下並排擺著好幾副門板,門板上躺著人,身上蓋著白布。
姚毅拽了一下韁繩,驢車在曬穀場邊上停下來。老村長跳下車,一眼就找到了何莊村的何村長,如今他的眼圈底下一片烏青,顯然是一夜沒閤眼。
何老伯看見老村長帶著兩個郎中走過來,快步迎上來,兩隻手抓住老村長的胳膊,抓得很緊,像是怕老村長他們跑了似的:“周老哥,你可算來了。周郎中、孫郎中,你們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到底怎麼回事?”老村長往大棚底下看了一眼,“怎麼全搬到曬穀場上來了?”
“不止我們村。”何老伯鬆開手,指了指曬穀場上站著的另外幾張熟面孔,夏家溝、雙石村、大涯村的村長都來了,各自站在自家村的村民前。
“昨天晚上我們幾個村的村長碰了個頭,一合計才發現,除了你們西寧村,每個村都死了人。少的一兩個,多的三四個,加起來十幾個。死的人……”指了指大棚底下,“全在那兒了。”
周郎中和孫郎中不等他再往下說,已經揹著箱子走過去,在棚子外取出了兩塊雲絨布蒙在口鼻上。
孫郎中蹲在第一副門板前面,掀起白布後手指頭輕輕按在死者手臂上的一道傷口上。那傷口已經被何莊村的村民清洗過了,帶著烏色的皮肉翻卷,三道平行的抓痕深可見骨,從手腕一直拉到肘彎。
把白布往下拉,露出死者的小腿胸口上同樣有抓痕,小腿上的咬痕尤其明顯,一圈牙印深深嵌進肉裡,看起來不像狗和狼的牙印,倒是和豹子有些像,可大小又對不上。
孫郎中深吸一口氣解開腰帶後,手指捏住死者衣襟的下襬,衣襟翻過胸口的那一刻,他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周郎中在邊上看了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死者胸前赫然一個大洞。肋骨斷口參差不齊,創口邊緣的皮肉外翻著,露出裡面黑洞洞的空腔。心臟不見了!
孫郎中把白布蓋回去,直起腰來,和周郎中對視了一眼。他們走向下一副門板,掀起白布,同樣的抓痕,同樣的烏色傷口邊緣,同樣的胸口大洞。
兩個人沉默著把大棚底下十幾副門板逐一查驗過去。等最後一副門板上的白布重新蓋好,孫郎中站直了身子。
在場的幾個村長圍了上來等著他說話。
孫郎中看著他們:“每個人的心臟都被掏走了。野獸傷人是直接咬開肚子先吃內臟,腸子會拖一地,肝和肺撕得稀爛,它們不會只挖心。”
周郎中開口說:“而且死者都是青壯年,雖然有男有女,但年紀最大的不超過四十,最小的也才十七。身體底子都很好,沒病沒傷。”
“咬痕也不對。不是狗和狼的,倒是最接近豹子的牙印。但比豹子的齒距小了好些。豹子我見過,也替被豹子咬傷的獵戶治過,豹的犬齒間距少說也有這麼寬……”他用手指比了一個大小,可這些屍體上的齒痕,比豹子的小了一點。”
老村長聽完孫郎中的話,轉過身去,目光掃過曬穀場上黑壓壓的人群。“這些人出事前,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情況?你們仔細想想,出事當天晚上,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人群裡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臉上都掛著同樣的困惑。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婦人從人群裡走了出來。眼睛腫得只剩兩條縫。“我們家孩子她爹……”
“出事前那天晚上,本來是和我一起在家裡睡著的。睡到半夜,他忽然從床上坐起來,眼睛睜著,可是怎麼叫他名字他都不應,推他,他也感覺不到。就直直地站起來,著了魔似的就往外跑,力氣大得嚇人,我怎麼拽都拽不住,把我拖到堂屋門口還摔了一跤。等我爬起來追出去,他人已經沒影了。天亮了之後,村裡人上山找,才……”嘴唇哆嗦了半天,用手抹掉滿臉的淚水,“才找到了他的屍體。”
一個漢子從夏家溝那邊擠了出來:“我家那小子也是!今年剛滿二十,那天晚上本來在家裡睡得好好的,我半夜被一泡尿憋醒了,就聽見堂屋那邊有開門聲。我跑出去一看,院門大敞著,那小子的背影已經跑到村道上了。我喊他名字,他頭也不回,我光著腳追出去追了半里路,愣是沒追上。天亮以後跟著搜山的隊伍去找……”
老村長低下頭,把兩隻手背在身後,想了想才開口道:“這恐怕不是野獸傷人,是妖孽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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