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煩躁一下子被這句話點燃,鍾玉直截了當:“我忙,沒空看小孩。”
電話被一把奪過,尖厲的女聲割得他頭痛:“不是都放暑假了嗎?還有什麼忙的,又不是在什麼重點中學加班爭獎金的,你一個小老師,連班主任都幹不上,忙什麼呀……”
鍾玉深吸一口氣,一隻手按著旁邊的欄杆:“爸、媽,我住的房子房東臨時不租了,新房子還沒找到,無論是麒麒還是誰過來只能跟著我睡大街。”他努力保持語氣平靜,“最近培訓很忙,沒別的事我先掛了。”
那頭的聲音戛然而止,鍾玉像是重新活過來,慢吞吞下了樓。
“哎?小鐘你看好啦,還沒吃晚飯吧,南瓜稀飯來吃一點。”
院子裡總共兩戶人家,夏天的晚上都習慣在院子裡吃飯,兩桌並作一桌,那鍋稀飯放在正中,坐著吃飯的四個爺爺奶奶聽到趙阿姨的話紛紛回頭,七嘴八舌地挽留他吃飯。
鍾玉正因為剛接的那通電話緩不過神來,好不容易推脫掉吃飯的邀約,手裡不知何時被塞了一袋趙阿姨自己蒸的包子,在一桌人的熱情歡送中出了門。
天剛擦黑,鍾玉選了個和家相反的方向,走了將近十分鐘,在銀行的AT前面停下。
沒等他進去,手機又振動一下,是鍾建國的簡訊。
鍾玉壓根懶得開啟看,肯定是老套路——年紀大、孫子小、身體不好、兒子不孝一套組合拳,往往打得他不僅把錢原路退回,還要多搭進去一大份孝心。
路邊飄過來的煙味讓他更加煩躁,鍾玉盯著前一條簡訊裡既不夠伙食費,更不夠房租的可憐金額,平生頭一次放棄了兩不相欠的做人原則。
他要找個地方把這晦氣錢花了。
沒等他走幾步,眼前忽然有個黃色的影子一閃,腰上多了點不屬於自己的重量,裸露在外的胳膊上霎時一片溼熱。
鍾玉下一次後撤一步,定睛一看,好大一個狗頭!
狗的大尾巴在身後甩得像個螺旋槳,正呼哧帶喘地盯著他手裡那一袋肉包子。
鍾玉剛想大喊誰家狗不牽繩就放出來亂跑,忽地看見狗脖子上拴著跟它毛色幾乎一模一樣的項圈,正中的繩子另一頭一直連到兩三米外的一棵樹幹上。
鍾玉啞火,說他沒素質還知道拴繩,說他有素質繩子放這麼長,怎麼不直接放狗歸山?
偏偏這狗對吃的無比執著,鍾玉往左它絕不往右,一雙水汪汪大眼睛和壯碩的體型看得人不忍心呵斥。
“八十!”不遠處傳來一聲大喝。
螺旋槳尾巴頓時墜落,狗臉皺成一團。
鍾玉抬頭一看,嚯,好帥一張人臉!
目光往下一掃——上半身是不知道哪家老年男裝門口打折促銷的米色polo衫,搭配下半身皺得像紙尿褲褲腰一樣的棕色亞麻長褲,腳上還有一雙同一家店打折處理的拖鞋。
比例是寬肩窄腰大高個,外觀是老年男裝的模特。
鍾玉不忍心多看一眼,低頭專心盯狗。
那人飛快走過來,從另一頭收了繩子,向鍾玉解釋:“它平時從來不撲人,可能最近減肥太餓了,饞得不行。”
說是這麼說,臉上卻是笑呵呵的,一看就沒把這事當個事。
鍾玉心裡火得不行,知道狗饞嘴就更應該看好,要麼自己牽好,要麼帶回家裡,繩子這麼長放在街邊,它難道能控制自己跟面前走來的每個肉包子都相敬如賓?
他不愛跟人吵,臉一拉就當是表達自己對剛剛那番解釋的不認同,抬腿就準備走人,反正眼不見心為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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