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沒再傳來金振的吸氣聲,鍾玉微微扭頭,想確認他是不是還有氣,驀地看見他氣急反笑,用筆撐著臉,無奈道:“現在看清了沒?看清了再彈一次。”‘
鍾玉深吸一口氣,手提到半空中,軟軟地垂下。
再吸一口氣,依然是沒成功。
金振又氣又笑,筆在他手背上輕輕一敲:“你到底怎麼回事?”
筆朝琴鍵上一滾,他兩手抱在胸前靠著牆:“鍾玉,我們之間的溝通是不是有什麼阻礙?如果你有什麼地方沒明白,可以問我啊。”
鍾玉使勁抿了抿嘴唇,逼迫自己靜下心來,但事與願違,越是刻意要求,越是背道而馳。
罪魁禍首是進門時不小心瞥見的被金振壓在譜子下的大紅請帖。
不用多說,請貼是早上的不速之客嶽寧留下的。
原本現代婚禮已經很少用請帖,奈何家裡長輩傳統,嶽寧又剛好從小學過一點書法,勉強寫了一些,只在比較親近的人之間派發,當作紀念。
桌上那張是在合作事宜確定以後給的,拿出以後嶽寧並沒有立刻動身離開,而是另起話頭,從成人學琴繞到如今課外班的行情又繞到一些有的沒的,旁敲側擊地想問鍾玉的情況。
金振是人精中的人精,早早抿出兩人之間關係的不尋常,樂於和稀泥卻懶得當攪屎棍,雲裡霧裡一通感嘆江河日下、課外興趣班時日無多之類的話,俗到嶽寧自覺無趣,動身告別。
琴行裡黑白居多,大紅色少有,金振翻了幾本紅皮練習曲出來,隨手把它往下一壓,就沒再管。
課總要接著上,沒談好的曲子被勒令再練一天,明天下午練完再彈給他聽。
“來,這一條,手放上去。”
鍾玉伸著脖子,一邊費勁地辨認那些高高低低擠在一塊的音符,一邊手上磕磕絆絆地跟著金振喊的節奏一下下地彈,腿又不自覺地跺起來。
金振拉下臉,斜睨他一眼、又一眼,只見這人完全沉浸在和音符的交戰中渾然不覺危險降臨。
耐心耗盡,金振伸出手,一巴掌按在他膝蓋上。
天熱,不上班時鐘玉喜歡穿運動短褲,便宜方便還好洗。今天也不例外。
琴房溫度調得低,加上緊張,他裸露在外的皮膚都充斥著涼意,猛地一個帶著溫度的活人手掌貼上自己那麼大一片皮膚,鍾玉注意力被分散,手一頓,在拍子的間隙裡砸下“當”的一聲。
金振把手抽走,問:“怎麼了,今天狀態這麼差?”他沒急著讓鍾玉繼續,話題一轉,“是不是看那個嶽寧不順眼?”
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上半身靠近鍾玉,眼神直勾勾的,像是打聽什麼不得了的八卦:“你倆上學的時候打過架?”
金振這個玩笑開得不錯,但鍾玉笑不出來。
他把兩隻手往一塊團了團,一邊活動手指一邊說:“沒有。”
“那怎麼搞的?”金振若有所思。
彎彎曲曲的話頭像一截毛絨絨的線蹭在鍾玉唇邊,彈不好琴的壓力和見到嶽寧的煩躁使他迴歸本心,不耐煩地破罐子破摔:“我以前暗戀他,被他拒絕了。”
很少的幾個字說出了很震撼的隱情,但在藝術學院裡見過大風大浪的金振絲毫沒流露出驚訝,很快地接了一句:“那他挺沒品位的。”
這個嶽寧,從在苗老闆的席上和他搭腔,再到兩個人真坐下來談生意,整個人氣質就像一顆鈍圓的砂石,一撈一大把。
金老闆是喜歡這樣的客戶的,但即便這客戶長著一張還算周正的臉,金振自始至終也沒感受出一丁點特別的魅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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