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進平市的高速收費站,鍾玉倚著車窗,腦子裡還是“收養”兩個字。
他很早就期盼過自己是別人家的小孩,別人可以是臨時幫忙照顧過他的某個親戚,也可以是從未謀面的某對陌生人,只要能證明他和鍾建軍夫婦沒有血緣關係,好像就能證明他們的偏愛是有理由的,不是因為他比鍾業少什麼或者怎麼樣,單純就只是因為你不是我親生的,我憑什麼對你好。
二年級,他在家裡抽屜看到一張綠殼子的證書,上面寫著“出生證”三個黃字,裡面有自己的名字。
父母不愛孩子這個問題,他糾結到現在,直到聽見金振不可思議的身世,震驚之餘,他想明白了。
沒有血緣,也能被愛,那有血緣而不被愛不也是很正常嗎?
就像金振曾經跟他說過的,親和情其實是可以分開而論的。
所以他把父母的電話從通訊錄裡徹底拉黑,然後蹲到磨刀磨出一頭汗的金振身邊,跟他說想去平市看看兔子。
金振說:“那你等我把切好的菜收拾收拾放冰箱,回來的時候還能吃。”
車在小區樓下停了,金振握住他的手,說:“要是不想上去,我就陪你在這兒坐著,說不定還能看到晚上的煙花。”
鍾玉搖頭,笑了一下,說:“又不是龍潭虎穴,而且是我自己要來的。”
他走在金振前面,因此葛迎娟一開門,先看到了她,起初眼神對上的時候兩個人都有點忐忑,隨後像是說好似的,兩人一起笑了笑,都在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沒有客氣地打招呼,也沒互送禮品,很自然地,葛迎娟將他迎進門。
鍾玉換完鞋,看見這裡變得很滿——金立章站在大桌子前寫春聯,化療讓他有些怕冷和掉髮,因此戴上一頂紅色毛線帽,顯得比之前更精神些,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抬頭看到鍾玉,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就被葛迎娟催促著收掉桌上的宣紙,騰出空來包餃子用。她身後跟著端了一大盆餃子餡的金越,早上因為動作慢了點才被說過,此時悄咪咪衝鍾玉使個眼色,讓他去看陽臺。
鍾玉笑著扭頭,一眼望見兔籠上早早貼好的小對聯和福字,兔子卻不在它喜慶的小窩裡,正被拿著零食的燦燦引著在陽臺上亂跑。
“還以為你們倆不來了呢?”盯著他倆的金妙轉身迎過來,指指廚房裡的背影,“給他們一點時間,會想明白的。”
其實無所謂明白或理解,就算一直裝作懵懂地把自己當個客人,他也很滿足了。
金妙不知內情,看見他點頭,以為是諒解自己父母的意思,神色活躍起來,說:“我哥說你比我大一歲,那我也叫你哥了。”
不等鍾玉反應,手臂就被她拉住了:“哥,你來幫我切個胡蘿蔔,一會擺盤用。”
糊里糊塗地,他就加入了那些忙碌的背影。
鑑於他略顯尷尬的身份,一桌子人想釋放善意又不知如何是好,還好過年給開了一個放開喝酒的口子,不怎麼沾酒的鐘玉也願意來點紅酒,於是你一個我一個地要跟他喝一杯,沒等到甜湯燒好,他靠在椅背上,已經臉頰紅透,暈暈乎乎。
窗外呼嘯一聲,夜空綻放出今晚第一朵煙花,燦燦看到也說要放,於是金振藉著下去買菸花的理由把鍾玉半扶半抱地攙下去透氣。
鍾玉幾乎是靠著他行走,一齣樓棟被冷風吹得激靈一下,於是貼得更緊,就這麼走著走著,他抬起手腕,對著燈光去看貼在皮膚正中的那顆休止符,盯了一會,忽然笑起來。
“你怎麼不在彈琴的時候把它拿出來?”
“喜歡看我彈琴啊。”金振伸手把他理好被風吹亂的額髮。
鍾玉垂眸,想了幾秒,說:“喜歡你這個人,包括你會彈琴這個點。”
他仰起頭,特別慷慨地衝金振釋放一個被醉意放大的笑容。
金振自認擅長於看人,相比只能與人好的一面和平相處的那些人,他對於人的另一面也應對得遊刃有餘,鍾玉嘴硬心軟的時候,他覺得可愛,鍾玉像這樣直率坦誠的時候,他倒感覺出一點害羞的情緒了。
他臉上表情變換都被鍾玉看在眼裡,對視幾秒,兩個人忍不住笑得抱在一起。
金振把下巴靠在他頸窩,說:“那天臨時去琴行,其實我是在考慮另外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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