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門關外的邊陲小鎮,與其說是一座鎮,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由泥土、木材和風沙構築的臨時庇護所。
空氣中混雜著牲畜的羶味、香料的辛辣和塵土的乾澀。街道兩旁,店鋪的招牌被風沙打磨得褪了色,來自西域的商販和本地的大周邊民操著南腔北調的語言討價還價,一切都顯得粗礪而富有生命力。
堯清虞搖著象牙扇緩步而行,目光看似流連於那些五光十色的西域貨物,實則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將那幾個偽裝的突厥人牢牢鎖定。他們並未聚在一起,而是分散開來混跡在人群中,各自採買著一些看似尋常的物件——粗鹽、鐵鍋、麻繩,甚至還有孩童的撥浪鼓。
這太反常了。若是奸細,他們採買的應是兵刃、地圖,或是能引火之物。可這些東西……太過生活化,太過瑣碎,反而透出一股精心策劃的味道。
堯清虞的心沉了下去,這背後圖謀的,恐怕比單純的刺殺或縱火更為複雜。在水源裡下毒?他們或以採買尋常之物做掩飾,趁人不備投毒於井,讓半個鎮子的人在短時間內失去戰力。
他必須靠近他們,探聽些有用的訊息。
堯清虞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人身上,那人正在一個草藥攤前與攤主比劃著,似乎在詢問什麼。
機會來了。
堯清虞裝作不經意地踱步過去,在那人身邊停下,拿起一串曬乾的紅花放在鼻尖輕嗅。“老闆,你這紅花,可是產自迦畢國?”
他的聲音清朗,帶著京城貴胄特有的矜貴口音,在嘈雜的市集中格外清晰。
那偽裝的突厥人身體微不可察地一僵,側頭看了他一眼。堯清虞注意到對方的眼神銳利如刀,一閃而逝。
攤主是個上了年紀的漢人,聞言立刻堆起笑臉:“這位公子好眼力!這可是今年最好的一批貨,活血化瘀最是有效!”
“哦?”堯清虞放下紅花,目光轉向那個突厥人正在看的藥材,那是一包黑乎乎的植物根莖:“這又是什麼?瞧著黑不溜秋,氣味也古怪。”
攤主還未答話,那突厥人便用生硬的漢話甕聲道:“治牲口拉稀的草藥。”
“是麼?”堯清虞的扇子輕輕敲擊著掌心,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用純熟流利的突厥語說道:“可我怎麼聞著,這倒像是‘烏頭草’的根。這種草單獨使用確實能治牲口腹瀉,但若是與‘狼毒花’的汁液混合,再以烈酒浸泡三日,便會成為無色無味的劇毒。只需一滴,便能讓最強壯的戰馬在半個時辰內心衰而死。我說的對嗎,朋友?”
那一瞬間,那名突厥人的瞳孔驟然收縮,握著藥包的手猛地攥緊,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堯清虞,眼神里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堯清虞卻彷彿毫無察覺,依舊保持著微笑,用扇子輕輕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出門在外可要小心,別買錯了藥害了自家寶馬的性命。”
說完他不再看那人一眼,轉身向攤主扔下一小塊碎銀,取走了那串紅花,慢悠悠地朝著鎮上最大的酒肆走去。他知道魚兒已經上鉤,不必再跟著他們,他們會主動來找他。
第3章 請君入甕
金羽衛的營地與鎮上的喧囂截然不同,這裡只有獵獵作響的旌旗,整齊劃一的操練聲,以及兵器碰撞發出的鏗鏘之音。
堯君落抱著一堆厚重的卷宗,從堆滿文書的監軍帳篷裡走了出來,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沙土味的空氣。
溫昔秣那個混蛋當真將山一般的軍務檔案全堆給了她,從糧草的消耗,到兵器的磨損清單,從將士的花名冊到巡邏的佈防圖,事無鉅細、樁樁件件,足以讓一個真正的文官都頭疼欲裂。
可堯君落,看這些卻看得津津有味。她自幼便不喜女紅詩書,偏愛舞刀弄槍,常偷看兄長的兵法策論。
此刻這些枯燥的數字和文字在她眼中,都化作了生動的畫面:三千鐵騎一日要消耗多少糧草,一場戰役會磨損多少弓弦,烽火臺的狼煙如何在十分鐘內傳遍百里防線……這一切都讓她感到新奇而興奮。
她抱著卷宗在營地裡走動,士兵們看見她,都紛紛停下行禮,口稱“堯大人”。她學著兄長的樣子清嗓子,矜持地點頭示意,心中卻樂開了花。
不遠處是金羽衛的訓練場,一群赤膊計程車兵正在烈日下進行格鬥訓練,汗水浸溼了他們的古銅色肌膚,肌肉賁張。他們的吼聲直衝雲霄,每一拳每一腳都帶著悍不畏死的殺氣。
堯君落看得有些痴了,這便是她嚮往的世界,金戈鐵馬、快意恩仇,遠比在深閨繡院裡描摹花樣要痛快得多。
“堯大人,對本將軍的兵還看得上眼麼?”一個戲謔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溫昔秣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他換下了一身沉重的鎧甲,只穿著一件貼身的黑色單衣,顯得身姿挺拔、猿臂蜂腰。他手中把玩的馬鞭忽地拉出一串爆裂的聲響,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