堯清虞看著那碗酒,又看了看溫昔秣那雙在火光下亮得驚人的眼睛。那裡面的挑釁毫不遮掩,彷彿在說:看清楚了嗎?這就是我用“髒手段”護下來的人氣兒。你要是不喝,就滾回你的象牙塔去。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只有柴火爆裂的聲音。數百雙眼睛盯著他,有探究、有不屑、也有冷漠。
堯清虞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接過那隻沉甸甸的粗瓷碗。碗壁粗糙,磨得指腹生疼。
“有何不敢。”
四個字,擲地有聲。
他仰起頭,閉上眼,將那碗所謂的“保命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瞬間化作一條火線,直燒進胃裡,激得他眼角泛紅,差點當場咳出來。但他硬是咬緊了牙關,喉結劇烈滾動,將那股想吐的衝動連同滿嘴的苦澀,生生嚥了下去。
“咳……”
一碗飲盡,堯清虞將碗口朝下,亮給溫昔秣看。哪怕被嗆得面色通紅,那雙眼睛卻依舊清清亮亮,像是被酒洗過了一般,透著股子不服輸的狠勁。
“酒不錯。”他啞著嗓子說,“夠烈。”溫昔秣盯著那隻翻轉過來的空瓷碗,胸膛裡發出一陣沉悶而短促的震動,那是壓抑不住的低笑。他猛地伸手一把奪過那隻碗,反手拋給了身後候著的嘉啟。
周圍的兵痞們先是愣了半息,隨即爆發出排山倒海般的喝彩聲。不知是誰吹了個響亮的流哨,原本冷肅的軍營瞬間被這股狂熱的人氣兒點著了。
溫昔秣那雙長眉飛揚,火光在他的瞳孔裡映出跳動。他併攏兩指,在空中虛虛地點了兩下,隨後大手重重地按在了堯清虞的肩頭。那掌心的溫度隔著單薄的衣料傳過來,燙得驚人,壓下的力道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都看見了吧?”他轉過頭,對著那群東倒西歪的下屬吼了一嗓子,嗓音裡透著股子掩不住的意氣,“往後誰再敢私底下嚼舌根,說京裡來的大人都是繡花枕頭,就自個兒掂量掂量,能不能跟監軍大人一樣,把這燒刀子一口悶了!”
起鬨聲更大了。石重山在那頭拼命拍著大腿,嘉啟則是無奈地搖了搖頭,順手把那隻缺口碗塞進懷裡。
溫昔秣收回視線,重新落回堯清虞臉上。他湊得很近,酒氣和汗水味幾乎要將人包裹。他瞧著那雙被烈酒激出的緋紅眼角,原本帶著倒刺的目光竟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惡作劇得逞後的促狹。
“好!夠痛快!”溫昔秣半邊身子的重量都壓了過來,壓得堯清虞身形微晃,“我就說,李狐狸挑中的人,總不能真是個只會磨墨拿筆的軟蛋。”
他從腰間摸出一個皺巴巴的油紙包,刺啦一聲撕開,一股濃郁的肉香味伴著煙火氣鑽了出來。他捏起一塊還帶著餘溫的乾肉,直接懟到了堯清虞唇邊。
“快壓一壓,不然明兒一早,你這嗓子準得變成禿尾巴老鴰。這可是李婆婆藏了半年的老臘肉,除了我,沒人能從她那兒掏出一丁點兒。”
見堯清虞沒動他挑起眉,壓低了嗓音在耳畔戲謔道:“怎麼,怕我下毒?這兒幾百雙眼睛盯著呢,我要是把皇上的監軍毒死了,安王做夢都能笑醒。張嘴,這肉嚼著費勁,但扛餓。”
堯清虞斂眉,直接把肉乾接了過來,放在嘴裡咬了咬眉咬動。他愣了一瞬,停頓片刻試著用手將肉感一條一條撕開。
火堆裡的乾柴“啪”地爆開一簇火星。溫昔秣垂下視線,目光落在堯清虞那張被火光映得明暗交錯的臉上。
這人就這麼屈著長腿席地而坐,玄色衣襬沾了沙土也全不在意。潔白的牙齒咬住那塊粗糙的陳年老肉,費力地往後扯動,腮幫子因為用力而繃緊。
溫昔秣喉結滾動。他在堯清虞身側盤腿坐下,兩人肩膀之間只隔著一拳的距離。從他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對方起伏的頸側線條,以及方才被烈酒嗆紅的皮膚。營地裡的粗人都在拼酒划拳,無人注意到角落裡這寸方寸之地。
“咔噠。”
溫昔秣單手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刃。刀刃出鞘的聲音在嘈雜的人聲中異常清脆,折射著赤紅的火光。
他沒有多言,突然探身,帶繭的手指捏住堯清虞手裡剩下的大半塊臘肉,刀鋒貼著對方的指尖靈巧地一轉。冷硬的鐵器擦過堯清虞的指節,帶起一陣短促的寒意。
“唰”的一聲,幾片薄如蟬翼的肉片掉落在鋪開的油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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