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感覺到了堯清虞的目光,對方的目光精準地落在剛剛甦醒的人臉上。
“醒了?”
堯君落嚇了一跳,猛地回頭,只見自家那位殺神般的將軍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她瞬間收斂了小兒女的姿態,規規矩矩地站起身來行了個軍禮,儘管眼神里還帶著對兄長病情的擔憂。
溫昔秣並沒有理會這個敬禮,邁開長腿幾步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床上面色慘白的病人,視線在堯清虞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停留片刻,確認呼吸還算平穩後,才嗤笑一聲。
“到底是沒死絕。監軍大人睡一覺的功夫,倒是能讓人急得火燒眉毛。”
他將那塊髒兮兮的手帕隨手扔回盆裡,濺起幾點渾濁的水花,隨後轉頭看向一旁緊張兮兮的堯君落,語氣淡漠。
“哭喪就免了,這金羽衛的大營不是養病的慈悲堂。既然人醒了,你也別隻顧著敘舊。嘉啟那兒缺個文書,你去幫忙謄抄告示吧,順便把他那份也補上。”
說完他根本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機會,直接揮手示意門口候著的親兵進去。
“愣著幹什麼?去告訴伙房,把給這位監軍大人燉的那隻西域雪雞端上來。要是再涼了,就把廚子扔出去喂狼!”
堯清虞笑著跟妹妹揮了揮手,讓小姑娘可以安心離開,只是扯到傷口時忍不住蹙眉。那個笑容很淡,幾乎是虛弱到極點時勉強牽動嘴角的一抹弧度,卻像是一顆定心丸,精準地安撫了少女最後一絲不安。
堯君落咬著下唇,用力點了點頭,清脆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帳簾之外。偌大的營帳內,只剩下炭盆裡木柴偶爾崩裂的輕響,以及兩個呼吸頻率截然不同的人。
溫昔秣並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隨手將那隻空碗擱在床頭的矮几上,高大的身影將帳門口透進來的大部分光線都遮擋住了,陰影投射下來,將躺在床上那個單薄的身影完全籠罩其中。
“演給誰看呢?”
男人的聲音很低,沒聽不出是在諷刺還是別的什麼情緒。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動作粗魯地擦了擦剛才因為拿著那隻髒手帕而沾上些許水汽的手指。
堯清虞靠在枕上,是微微垂下眼睫,嘴角那抹安慰妹妹時殘留下來的弧度還沒有完全消散,此刻看起來竟有幾分像是對溫昔秣的無聲回應,頗有種:“我知道你在說什麼,但我懶得解釋”的無賴感。
溫昔秣冷笑一聲:“放心吧,我會讓她乖乖去幹活,不會再來煩你。不過你也別高興得太早,這賬我遲早跟你算清楚。”
他向前走了半步,彎下腰一隻手撐在堯清虞身側的床榻邊緣,俯視著那張因失血過多而毫無血色的臉。
堯清虞抬起眼,對上那雙近在咫尺的眸子。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咳了一聲,牽動了胸口的傷,眉心微蹙又把話嚥了回去。
“這裡是軍營,不是你們文官喝茶論道的地方。既然醒了,就給我把腦子清醒過來。外面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這塊‘肥肉’,你以為我真的什麼都不安排就敢把你扔在這兒讓人來搶嗎?”
堯清虞安靜地聽完,像是思考後竟認真點了點頭。
這副乖巧的模樣顯然取悅了溫昔秣:“安王那邊還沒死心,京城那些老狐狸估計也在猜你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所以監軍大人,你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躺著。躺到你能拿得起筆,寫完那份能讓安王府徹底垮臺的奏疏為止。除此之外任何多餘的想法,最好都給我咽回去。”
堯清虞輕飄飄應了一聲“好”,溫昔秣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似乎在確認自己剛才那一番話說得究竟有沒有用。片刻後,他放棄了與一個病號繼續掰扯的心思,轉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帳簾被掀開,外面喧囂忙碌的軍營景象瞬間湧入。刺眼的日光、士兵們整齊劃一的操練喊殺聲、金屬甲冑碰撞的脆響,這些充滿陽剛與肅殺意味的聲音暫時取代了帳內的寧靜。
溫昔秣的身影消失在簾外,只留下一句冷淡的吩咐隨著風灌了進來:“好好養著。別想東想西,也別試圖搞什麼么蛾子。要是讓我知道你偷偷下床亂跑……後果你自己清楚。”
話音未落,人就已經不見了蹤影,只留下一陣夾雜著風沙氣息的微涼氣流,在帳內盤旋了一圈,最終消散在炭盆散發出的暖氣裡。
帳簾重新落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光線再次變得昏暗柔和,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和檀木燃燒的味道。
堯清虞緩緩睜開眼,望著帳頂那根被煙火燻黑的橫樑,良久沒有動。他輕輕撥出一口氣,氣息在微涼的空氣中凝成一小團白霧,很快便散了。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露在被子外的那隻手。指尖蒼白,節處還殘留著之前被鐵手套捏出的青紫痕跡。他試著蜷了蜷手指,疼但還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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