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昔秣渾身一僵,額角的青筋都跳了兩跳。他剛要呵斥這個不知死活的監軍大人,懷裡的人卻毫無預兆地軟了下來,頭顱磕在他的鎖骨上,隨著馬匹的顛簸,那張蒼白的臉最後貼在了他的頸側。
那隻作亂的手也滑了下去,無力地垂在馬鞍旁,指尖還帶著一點沒幹透的血跡……剛剛在溫昔秣傷口上蹭的。
溫昔秣罵人的話卡在喉嚨裡,上不去也下不來。他保持著單手勒馬、另一隻手橫刀戒備的姿勢,僵硬地維持了整整三個呼吸的時間。
“……麻煩精。”
溫昔秣咬牙切齒地說完,不得不騰出一隻手來托住堯清虞下滑的身體,將那個沉甸甸的黑匣換到嘴裡叼著,動作粗魯地將人往自己懷裡狠狠一按,防止這傢伙真的一路滾回營帳裡去。
逐風嘶鳴一聲,四蹄刨土,在漫天黃沙中揚起一道殘影。
回到金羽衛大營時,夕陽已經徹底沉了下去。
軍醫帳篷裡的燈火亮得像白晝,溫昔秣把堯清虞扔在診療榻上,力道大得像是在摔一個麻袋,但在觸及他的傷口時卻又本能的收了力道。
他陰晴不定的站著看了半晌,轉身大步流星地走進隔壁的傷兵房。
半個時辰後。
堯清虞是被一陣濃重的血腥味和炭火味燻醒的,他睜開眼,入目是熟悉的帳篷頂棚,身上蓋著一張帶著草藥味的厚毯子。旁邊的桌子上放著一個空了的藥碗,碗沿還殘留著一點褐色的漬跡。
帳篷簾子被人掀開,寒風灌了進來,緊接著是一個高大的身影堵住了所有的縫隙。
溫昔秣只穿了一件單薄的中衣,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滲出的血跡染紅了紗布。他頭髮還沒擦乾,溼漉漉地披散在肩上,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水。
他把杯子重重地頓在堯清虞手邊的床頭櫃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醒了?我還以為你打算直接睡到下輩子投胎去做個好官。”
雖然嘴上說著刻薄的話,但溫昔秣並沒有離開,而是拉過一把椅子反坐在堯清虞床邊,雙臂搭在椅背上,下巴抵著手臂,死死地盯著堯清虞的臉。
“那時候戳我是嫌命長?怎麼不繼續戳了,我看你那根手指也是多餘長的,不如我幫你剁了省事。”
堯清虞笑著把手伸出來,手指修長蒼白。“這麼好看,怎麼捨得剁了?”
那隻手就在溫昔秣眼皮子底下晃,手指確實長,白得跟剛剝了殼的雞蛋似的,透著股常年不見光的病態。
溫昔秣嗤笑一聲,猛地伸手沒去管那根“多餘”的手指,反而一把攥住了堯清虞的手腕。他的手掌寬大幹燥,指腹帶著練武之人特有的粗繭,毫不客氣地摩挲過堯清虞細膩的皮膚,力道大得像是要在那截蒼白的皓腕上留下幾個紅指印。
“好看有什麼用?能殺人還是能擋箭?也就騙騙那些不識貨的老頭子。”
他嘴上刻薄,手上的動作卻順著手腕滑了下去,拇指按在堯清虞的脈搏上停留了一瞬。跳動的頻率比剛才平穩了些,但依然虛浮無力。溫昔秣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鬆開手,像是碰到了什麼燙手的東西一樣甩開。
他端起那杯熱水,重新遞到堯清虞唇邊,杯沿抵著對方有些乾裂的嘴唇,語氣強硬:“少貧嘴,把水喝了,再廢話一句,我就讓人把這帳篷封了,讓你在裡面反省三天三夜。”
帳外的風似乎小了些,炭火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聲。
溫昔秣看著堯清虞不得不仰頭喝水的樣子,喉結隨著吞嚥上下滾動,沒忍住伸出另一隻手,拇指極其自然地擦過堯清虞沾了水漬的嘴角,動作輕佻,眼神里卻沒什麼慾念,純粹是在逗弄一隻剛從陷阱裡撿回來的貓。
“行了,別以為裝可憐就能混過去。等你這身皮肉養好了,咱們再慢慢算這筆賬。現在……”
溫昔秣突然傾身靠近,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堯清虞耳側,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點神秘兮兮的意味。
“我給你看個好東西。這次錦雲軒那一趟,可不是白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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