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雖說得硬邦邦,溫昔秣卻倏地站起身大步跨向門口。一把拉開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雕花門,衝著廊簷下候著的相府下人沉聲吼道:“死哪去了?去廚房端一碟糖漬梅子過來!少拿外頭買的劣貨糊弄,要最甜的。半炷香內送不到,我把你們相府的廚房點來烤火!”
吼完這句,他單手推攏木門,將廊外的寒風徹底隔絕。轉身走回榻前,居高臨下地盯著裹在火狐大氅裡的人,從鼻腔裡逼出一聲冷哼。
“少拿這種眼神看老子。再敢賣乖,明天的藥就一天熬三頓,讓你當水喝。”
……
入夜之後,宮門前的夜風夾著碎雪,卷得兩側禁軍手中的火把獵獵作響。
丞相府的馬車抵達宮門前。
溫昔秣率先跨出車門,戰靴穩穩踩在腳踏上。他沒急著落地,而是直接轉過身,高大的身軀堵住車門,將直往裡灌的寒風擋了個嚴實。
李懿承攏著銀狐大氅站在車下,看著溫昔秣那副彷彿車廂裡藏了什麼稀世珍寶的架勢,沒忍住笑。
摺扇在掌心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涼涼地開了口:“溫大將軍,你這護人的架勢,比宮門口那排禁軍還周全。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從玉門關帶回來的不是監軍,是位需要八抬大轎抬進去的新娘子。”
“少在那放屁,李狐狸。”溫昔秣居高臨下地掃了他一眼,語調裡帶著慣常的桀驁與不耐,“嫌慢你自己先滾進去,沒長腿?”
他懶得理會李懿承微微挑起的眉梢,徑直回過頭,視線鎖住車廂裡那抹裹在火狐大氅下的身影。
在一眾宮門禁衛和相府下人的眼皮子底下,他的手毫不避諱地探了進去,扣住堯清虞的手腕,另一隻手臂直接環過那截清瘦的腰線,手掌穩穩託在未受傷的側腰處。
堯清虞被他半抱半提地帶出車廂,靴底踏上結冰的青磚時微微滑了一下,溫昔秣扣在他腰間的手立刻收緊了幾分。
他站穩後,偏過頭看了李懿承一眼:“李相這比喻不太妥當。新娘子用八抬大轎,我用的是金羽衛左驍騎校尉親自當人形擋風牆。論規格,比新娘子高。”
李懿承聞言,摺扇在掌心一頓,眼底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確實。裴將軍這麵人形擋風牆,滿朝文武裡怕也只有監軍大人請得動。”
溫昔秣沒搭理他,順手將那件火狐大氅的領口向上狠拽了一把,把寒風徹底隔絕在外,順勢壓低嗓音貼在堯清虞耳畔警告:“省點力氣留著對付安王。跨過這道門,你連喘氣都得給老子數著節奏。敢硬撐,我就敢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把你扛回去。”
堯清虞被他攥著小臂拽在身側,整個人被攏在他的肩背和宮牆之間那一小片避風處裡,進退不得。他偏過頭無奈地看了溫昔秣一眼,語氣裡帶著認命的懇求。
“將軍大人,求你行行好,在外人面前多少給我留一點面子。”
溫昔秣唇角扯出弧度,挺拔的肩背將迎面撞來的風雪擋得嚴嚴實實。
“外人?”他低頭逼視著那張被毛領簇擁的臉,嗓音壓得又沉又啞,帶著幾分被取悅後的得意,“當朝丞相在你嘴裡倒成了外人。行,那你說說,誰是自己人?”
堯清虞被他問得耳尖微熱,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的李懿承已經嗤笑一聲。摺扇在掌心啪嗒一敲:“本相這外人當得倒是稱職,一路從玉門關給你們遞信、備藥、安排府邸,到頭來連句‘自己人’都沒掙上。溫將軍,你這監軍大人的嘴,怕是比你的槍還難防。”
溫昔秣頭也沒回,那道銳利的視線越過堯清虞的肩膀,徑直刺向李懿承。“李狐狸,笑夠了就把嘴縫上,仔細風大閃了舌頭。我的人,我想怎麼護就怎麼護。看不慣,你自己去大街上撿一個。”
他收回目光,環在腰間的手臂順勢撤下,改為攥住堯清虞的半截小臂。
“這話是你自己說的。既然認了,今晚就乖乖跟在我身後,別去招惹那些不乾不淨的雜碎。只要你全須全尾地走出來,今晚的太極殿上,我把臉面給你掙足。”
說罷,他拽著人大步邁上那道通往太極殿的幽深長階。
李懿承站在原地,摺扇在掌心輕輕一合,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始終沒有消散,也抬步跟了上去。
……
太極殿兩丈高的硃紅雕花木門大敞,九九八十一盞連枝銅燈將金磚地面照得亮如白晝。絲竹管絃的靡靡之音在穹頂盤旋,混雜著鼎沸的人聲與酒肉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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