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手不經意碰到一起,對方雖然穿得暖和,但手卻冰涼,像被凍住了一樣,李宿儘管站在雪裡這麼久,雙手都比他要暖和。
李宿愣了一瞬,而後摸向他另一隻手捧住的手爐,也早沒了半點溫熱,才收回手道:“這麼冷的天,你不應該出來。”
誰叫你走得這麼遠,找你找得手爐都冷了。
謝相呴低眸笑:“……那你幫我暖暖?”
他說罷,將自己的手伸到李宿面前,他的手不算太大,手指纖細,手掌朝上,幾乎看不出什麼血色,蒼白到掌紋都有點模糊。
李宿微微抬起手,只停了一下,而後不再猶豫,用自己的手攏住他的兩隻手,輕輕摩挲傳遞暖意。
謝相呴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粗糙,有繭有疤,也有柔軟的地方,是很暖和的:“看了這麼久的花,有思緒了嗎?”
李宿搖頭:“不算明朗,是我太愚笨了。”
謝相呴微微歪頭看他:“我倒有些想法,你想聽嗎?”
李宿眼底竟然有了淺淡的笑意,認真看著他:“你說話,沒有什麼不想聽的。”
謝相呴也不由揚起唇角:“哦……”
他才緩緩說:“自古贊梅,多自凌寒傲骨、清高出塵,或說香氣濃郁,遠近皆宜,但只是讚頌,意境最淺。”
“其二則求無為。《道德經》中有言,‘道常無為而無不為’,梅遵循自然,不爭陽春,因緣而和,恰對此意。但這也不過是中間一層而已。”
李宿注視著他,手上動作不覺放緩,只還記得握著他的手。
說到此處,笑意已去,謝相呴繼續道:“自古文人雅客,皆好踏雪尋梅。其實尋詩興也好,尋真也罷,都不過為邁步至雪中。是否尋到?梅花是否盛開?無人得知,無人能控制。或許,本身就是一場虛無的探索。”寒風之中,他的聲音有些飄忽,更顯茫然:“我以為,是為身處於世的悵惘與不安,無法把握己身的絕望。”
他的眼眸中出現更多情緒,叫人難以捉摸,手也不自覺失力,漸漸要從李宿手中脫離——卻被驟然緊緊握住。
李宿輕聲道:“其實我也有了一些思緒,或許有些粗淺,但也想說與你聽。”
謝相呴抬眼看他。
李宿微微垂頭,並不避開他的目光,聲音清晰有力:“我只兩層,並無深淺之分。其一,四時花景不同,並無長紅數百日者,更替輪換實屬正常。燦爛綻放一季,其餘時間則歸於靜默,重新積蓄力量,等待下次花開。”
“梅花最遲只開到驚蟄前後。正月啟蟄,言發蟄也,萬物出乎震,震為雷,才到奼紫嫣紅季節。梅花若在春日,難免與群芳相競,但避開鋒芒,至蕭索寒冬才迎時機而上,方獨立眾花,被譽花中四君子之首,何嘗不是一種智慧?”
謝相呴面上重現笑意,對上李宿的眼睛,不覺垂下眸去:“你倒是謙虛。”
“一些淺顯想法而已。”李宿搖頭,繼續說:“梅花可供人觀景玩樂,雅俗共賞,花葉果皆能入藥,入香,枝幹還能焚燒取火,處處可用。獨自時一朵亦能收盡天下春,成群時則暗香浮動,能壓白雪,其實並不只是孤芳自賞,更有它自己的強勁。”
停了一瞬,李宿還是將想說的話一一道出:“所以我也想用《道德經》中的話來解釋,是為‘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踏雪尋梅,能否尋到又如何?無關緊要。梅花很好養活,可以自己種一株。”
他的聲音始終平穩,沒有收斂、放低,或者提高,徹底聽清楚最後一句後,謝相呴一怔。
他下意識重新鉤住李宿的手,一時既驚訝又震撼。
不敢抬眼,於是他始終看著李宿握著他的手。眼前所見比他感受的要更真切,他手背上也有疤,還有凍瘡,幸好手型好看,掌寬指長,否則就像老樹樁了。
身上衣袍雖比初見時好許多,但算不上華貴——他認真想,李宿似乎沒有過什麼格外安逸的生活,生活從來沒有高枕無憂,甚至一直在被欺負打壓,如同在茫茫不見盡頭的雪境裡行走,根本看不見尋到梅花的可能。
他卻還能說出這樣積極的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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