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光落在他臉上,如同落在墨玉上,暈開一層柔和,卻還有怎樣都化解不開的剛直和銳利。
顏郜襄呼吸略重。
可惜李宿並不看他。放在他肩上的手緊了緊,顏郜襄又道:“我母妃替我選妃,其實已選中幾戶,就是走個過場看看人。你年歲也快了,到時你也來,你那個家是指望不上了,若有喜歡的,也叫宮裡給你賜樁好婚事,提早準備著。”
李宿拒絕:“多謝殿下好意。但我對此事無意。”
“叫你來就來。”顏郜襄的語氣重了幾分:“多看看也是好的,免得什麼勉勉強強的人也把你魂勾去。”
話罷,他才放李宿離開,又召魏書陳進去,二人在廊下遇到,魏書陳原本還要出聲刺他幾句,不想李宿健步如飛,甚至都沒理他,便出了庭院。
回到酒樓,李宿卻發覺安靜異常。來財將他拉過來,低聲道:“有位貴客包場了,像是在等你。不會有什麼事吧?”
李宿抬眼望去,先前才見過的二皇子顏郜懿坐於樓上,斜靠欄杆,正側身看著他,周圍站著數個侍從。
李宿頷首:“放心。”
他從容上樓,前去拜見二皇子,二皇子倒是平和,抬手示意:“坐罷。”
李宿不再推辭,在他面前坐下,顏郜懿問:“本宮差人查過,你來安都也數年了,倒想知道,你們北人如何看安都。”
李宿順他的目光望去,榮豐樓的地界不錯,從這裡望去,可以見到熙攘的人群,寬闊的街道,從小小一隅瞥見整個安都的繁華。
他答:“詞人才高,已寫盡安都。三吳都會,自古繁華,煙柳畫橋,十萬人家。”
“縱有八斗才高,這聽在耳邊久了,也總覺不夠真切。”顏郜懿對他的回答顯然不算滿意:“本宮要聽實話。”
沉默半晌,李宿道:“極端,失序,飄搖。”
顏郜懿輕笑一聲,低下頭去,倒沒有責怪之意:“你還真敢說。”
話罷,他竟親手為李宿斟水:“六弟可問過你類似的問題?”
李宿只是頷首,並不深答:“殿下此舉,小人不敢當。”
“這話都說出口了,再拘禮便不合適了吧?”顏郜懿將水推到他面前,自己也飲下一杯:“這是官家前幾日問我們兄弟的問題,但他對我們的回答似乎都不滿意。”他看向李宿,轉了話語:“或許你的回答,是他想要聽的。”
李宿並不驚慌:“官家未親自說明,便無人得知。”
這倒叫顏郜懿更意外:“……六弟真是撿到個寶。”他闔目,道:“你說的這些,前段時日,有人帶本宮親眼見過。”
說到此處,李宿終於認真看向他。
顏郜懿聲調平穩,繼續道:“玉州汛災,百姓田地被淹,無奈向安都逃難,安都卻要為太后萬壽準備,不準進城。他們沒有糧食,無處可去,只能縮在城外,城內卻歌舞昇平,一片繁華,此為極端。”
顏郜懿飲下一杯,繼續道:“朝廷並非沒有救助,汛災一起便差人前去賑災,十分迅速,這事兒表面甚至辦得漂亮。若不是親眼所見,恐怕我也會信了朝上的摺子,以為賑災已下發至家家戶戶,實則層層剝削,朝臣不愛民不忠君,貪婪無度,此為失序。”
至此處,李宿終於端起那杯水,飲下一半。
“至於最後一個,想來也是你準備與我說的。”顏郜懿終是嘆聲:“從議和到遷都,再到北地數城破,北人被迫難逃,又到如今年年歲幣……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何解?”
李宿不再多言,只是以手指蘸取水,在桌上緩緩寫下一個字。
待顏郜懿看清楚時,他將水漬擦去,桌上又亮堂起來。看著他的動作,顏郜襄一陣沉默,既不肯定,也未否定,良久後才道:“我會再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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