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靜靜燃著,不時發出輕微的響聲,直到收起青馬,來財都還忍不住嘆氣:“好好的一個孩子,偏生那麼痴傻。”
“他若不是這樣一個性子,咱們能成一家人嗎?”又想到初見李宿時那情形,羅榮娘不由搖頭:“隨他去吧,好人總會有些好報的。”
秋風夜間更冷,身上這身衣服卻是榮娘新給他做的,暖意融融,感受不到涼意。李宿送了宵夜,又從旁邊的小盒中取出一壺溫過的酒,沉默著給兩個打手斟上,才道:“西街有個叫王三的混混,在我家酒樓吃了幾次霸王餐,我姐姐叫我進去尋他一尋,看看是怎麼回事,兩位大哥能否通融一下?”
“這算個什麼事,”他如今官話說得很正道,打手不曾輕視,滿意灌酒入腹,整個身子都暖起來,領著他往裡入:“你跟在我後頭,認出是誰就同我說。若他贏了錢,我頭一個叫他先付你家的。”
“多謝。”李宿頷首,跟在他後頭。
這個時辰大街上都沒什麼人了,櫃坊裡卻依然熱火朝天、人聲鼎沸。到一樓,一股悶久了的汗味撲面而來,燻得人難受,李宿跟著穿梭其中,聽著無數道聲音在耳邊嚷嚷。
其實已經看到了王二,但只裝作沒瞧到,反倒打手見他年幼,五官周正,除了找人也不到處亂瞟,心生好感,乾脆將他帶到二樓:“你從這兒看,應當能找到。”
二樓相對一樓而言便清淨許多,但李宿剛一上去,便見到一堆人圍在一處。見他看過去,打手便一指:“你去那找找吧,來了頭肥豬,說不定還真在那裡看熱鬧。”
李宿頷首:“多謝。”
他靠近去看,撥開兩個人,卻見本應在家中養病的李吉星坐在正中央,他尚且在成長的身體同寬大的椅子全然不匹配,彷彿已經熬紅了眼,面目猙獰,抓起一把白花花的碎銀就扔到賭桌上,尖利無比:“下!給我繼續追!”
眾人一陣歡呼,屏氣又興奮,一雙雙濁黃的眼閃著興奮的光,彷彿緊盯著獵物:“開、開……開!”
骰子落定,一聲重錘響起,李吉星站起身:“怎麼可能!”
他身邊的小廝似乎也有些怕了,連忙勸:“公子,今日手氣不好,不如我們明天——”話未畢,被李吉星狠狠推開,小廝撞到桌邊,吃痛地低哼一聲,又聽到罵:“賤東西,輪得到你說話?”
幾個男人見狀,大笑起來,雙手一網就把桌上的銀錢全部摟走,李吉星仍不可置信地搖著頭,又漸漸失力疊到椅子上。
緩了好一陣,旁邊的人又嚷:“小公子,手氣不好可是時有的事,你先前贏的可不少,要不再來一盤,定能翻身!”
“對,對。”李吉星也點頭,蒼白的臉上重新構建起信心,嘴裡嘟囔:“我可是吉星,是吉星……”他聲音漸漸大起來,又摸出銀子:“開!繼續開!”
李宿退出了人群。
“抱歉,”李宿問:“耽誤你時間了。”
“不礙事,”打手說:“櫃坊人多,你再找找。”他又掃一眼那桌:“那個小孩只比你大幾歲吧?一個月快輸了上千兩銀子,真是敗家!”
“他家沒人管?”李宿問。上千兩是普通人連想都不敢想的數字,是多少戶人家一年的花銷?饒是文信候府家大業大,恐怕也耐不住這樣敗。
“哪來?好幾次聽見他串著身邊人一起撒謊,他爹孃恐怕都還以為他在唸書,這些富貴人家內裡真是爛透。”打手輕嗤一聲,滿是不屑。
李宿確認過後,又去一樓找了一圈,終於將王三揪了出來,才道謝離開。
李吉星恨他,若他現在去攔,恐怕沒什麼用,不如想辦法讓文信候府的得知他的瘋狂,他們應當會處置。
只是剛走出櫃坊沒多遠,他便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是李吉星身邊的小廝,黑暗中,似乎還有一個高大的聲音等在那處,李宿只背過身去,蹲在地上,順帶整理食盒,因為耳力好,將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大哥,我再不賭了,再不賭了。”那小廝哭喪著聲音道:“太嚇人了,他如今可不就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說怎麼這麼可怕?”
那漢子呵道:“哭什麼?還沒到山窮水盡那一步。”
他也見到李宿身影,隱約覺得有些眼熟,但不以為意,只淺淺收低了聲音,“不如這樣,你尋個機會逃了去,咱們兄弟倆就此回老家,在山裡避個幾年,料他們也找不到。”
小廝聲音顫抖:“這怎麼能成?他家會打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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