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仍想反駁,那書生卻轉身朝文書借了文房四寶,挽起袖子,露出皮包骨瘦得可怕的手腕,當即洋洋灑灑提出一首七古,放話道:“這是我八歲時所作的詩句,被收進《戊午年渚州童生冊》裡,諸位若不信,完全可做查驗,小友若覺得遠勝於我,便將你過往至今的最佳作寫下,只請在場各位做個見證,若今日這小友詩文壓我一頭,我此後再不不會踏入書局半步!”
“比就比,誰怕你?”李瑞被架到了此處,一咬牙也提起袖子,落筆成句,速度極快。
淅淅瀝瀝,一干人聚在廊下,卻不怕倒春寒,津津有味地看著二人鬥詩。李宿雖已將想說的話說盡,沒有再留下的事由,但算算離接謝相呴還有些時間,便也細看起來。
書生雖瘦,字跡卻很是凌厲,處處見鋒,筆走龍蛇,詩文內容不似尋常七古,甚至大膽破了格律,看得出作詩人當時的稚嫩,可用詞用典更是犀利辛辣無比,直擊人心。
再掃一眼李瑞的詩作,也快成篇。李瑞在學堂常受誇讚,所學正統,所作詩文自然也端莊,押韻粘對都很是嚴謹,平起平收,用典講究,在同齡人中也是上乘之作。
大概是身上鞭子抽痛的原因,他寫詩時手不住發抖,但還是撐著寫完,狠狠盯向書生。
書生看了他寫的詩,微微搖頭,毫不留情道:“小友,你的詩文確實不錯,但你已經輸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輸了就要承認。”
此時李瑞也已看完他的詩作,面色極為難看,周圍的人也都有了分辨,催促著讓李瑞道歉,聲音一層層下來,落在耳邊更似嘲笑,李瑞依舊緊握著手,一言不發,最終竟一聲不吭,轉頭直接跑進雨裡,遁了。
有人尤覺不足,要喊住李瑞,叫他回來好好認錯,書生卻低下頭,將兩人詩文都收好,道:“算了。他這般年紀,有些傲氣也正常。”
當事人都如此說了,看熱鬧的再起鬨也沒意思,紛紛散去,書生將借來的筆墨還回去,文書問:“你等拿書等了一天了,此時不看看?”
“不了……太晚,我付不起燈油錢,本也是想看看這般喜愛文樂公的人究竟是何模樣。”書生窘迫道歉:“對不住,今日給你們添麻煩了。”
文書擺手:“不打緊,不打緊,你明日早些來吧,白天讀書也亮堂些。”
書生邁步出書局,卻見那個高挑精壯的少年仍站在外頭,並未離開,乾脆也上前道謝:“這位小兄弟,多謝你方才出面解圍,否則還不知道要吵到什麼時候,擾了旁人清淨。”
話畢,肚子倒很不爭氣的隨之叫了一聲,好在李宿趕在他更尷尬前便問了話:“在安都沒做什麼營生嗎。”
他這般,書生反而坦蕩了,答:“先前也幫人抄書,賣些字,本存了些錢,不想一場病下來,一個冬天動彈不得,錢全花光了,幸而保住了一條命。”
患病對於窮人而言的確可怕,李宿深以為然。“你是渚州人?”
“正是,在下名叫應逍之。”書生點頭,打量李宿一眼:“小兄弟看起來倒更像是北人。”
李宿應下,才道:“是,我名李宿。說來我的一位夫子和你境遇相似,到安都備考,身上分文沒有,只能日日來我姐姐的酒樓裡吃上一碗最便宜的豆腐,他也是渚州人。”
聽到此處,應逍之不免輕嘆:“同是天涯淪落人……”才問:“他如今可還好?”
“很好,三年前已經中了舉人,做了一方縣令。”恰好聽到他肚子又響起來,李宿道:“走吧,也為我這位夫子的緣分,請你吃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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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李宿請應逍之在榮豐樓吃飯,應逍之本還有些拘束,但見榮豐樓內掛著許多文人的詞作,不覺都看上一眼,也漸漸放鬆下來。
許多大酒樓都是如此,免費給潦倒的文人提供些飯食,得志者回饋詩作,為食肆揚名,不得者也結下一樁善緣,總之在大齊不得罪文人便沒錯。他正想細問,垂眼看下去,卻見樓裡的兩個夥計推著兩個桶從左側門出去,不由發問:“那是?”
李宿答:“那些是昨日下午做出來的吃食,不能再賣給客人,但沒有壞。玉州遭水患,近來不少流民到安都城外,送去給流民填腹。”
應逍之久久凝視著那兩個夥計,直到他們遠去,不由喃喃:“原還想問是不是隻文人免單,原來是我狹隘了,店家實在大義。”
“給文人飯食與給流民飯食,並沒有什麼區別。”李宿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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