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相呴認真看過他的眼睛:“……就當陪我。”
“好。”李宿頷首。
卻沒有就此將他捲進錦被中,而是起身離開,又拿了一本冊子回來,遞向謝相呴。
謝相呴不解:“這是什麼?”
“玉州貪汙的所有官員名冊。”
謝相呴的心陡然一沉。
既明白了官家的用意,他便清楚,此後公佈在朝堂、要清算的那一批人,大概全都是主和的臣子。而這一份完整的名單,便成了埋藏在未來主戰臣子底下最無法觸碰的逆鱗——也是李宿在玉州一番作為後剩下的最終保命符。
“六皇子、安國公恨我入骨。二皇子即便沒有明說,到底白忙一場,心有芥蒂。至於官家,我還未展現出更大價值,想來他也不會順我心意。”撫開他的長髮,李宿垂眼:“不過他們仍不知道你我的關係,你尚且安全。有金步在玉州經營,若你需要,安都商會也會幫你,再拿好這份名單,以你的聰明,定可以護好自己。”
低頭盯著那份名單,謝相呴心情更復雜。這份名單上的名字,他並不陌生。若完整公開,整個朝局都要顛覆。
他把名單小心地放在一邊,猶豫許久,終於還是重新抬頭看向李宿,眼中水光浮動:“我不要這樣……我只是要你能和我一起走下去。”
國破家亡在何時,誰能確定?若現在能在一起,那就不要分離,無論結局如何,他不在乎。
“相信我。”李宿看到他無措的手,完全扣住:“好不好?”
……
眼淚終於無聲息地垂落,自面上劃過,他不回答,只突然問,“你何時變成了這樣?”
美人面上的水痕如燭淚滑落,光影搖曳,幾乎快要看不真切。
拂開他的淚珠,李宿眉宇間浮現出不解、困惑。
謝相呴心底忽然很暢快,暢快至極,他故意重複,儘管心如刀絞,快要窒息,聲音卻冷漠而平靜,“你何時變成了這樣?這麼無情、功利,不擇手段。這麼殘忍、嗜殺……就像我從不認識你一樣。”
“……你是這樣想的。”半晌後,他才聽到李宿的回答。
從語調中,仍聽不出他情緒的起伏,謝相呴緩緩去看,卻發現李宿已經側過臉去,沒有再看自己。
我不是、我不是這樣想的。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怕你離開,更怕你受傷甚至死去。為什麼你要離開我?為什麼你要去走那麼危險的路?
何嘗不知道這種話如何誅心,可他也再說不出一句,定在原處,任面上的水珠斷線般亂流。餘光卻瞥見李宿忽然站起身,謝相呴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再度抬眼去看,發現他只是去拿杯盞,背對身去仰頭飲水。
可他的手還是在抖,水大概都灑出來了。
忽地聽見一聲低笑,似乎壓抑至極,又滿是諷刺,但他不能確認。只是李宿已經放下杯盞,回過身來。
杯盞落桌,發出微不可聞的一聲脆響,彷彿敲碎什麼。窗外的風透進來,吹散了桌上的水漬,透涼的溼意貼著他的指尖。短短幾息之間,他又回到先前的狀態,看不出半點異樣,聲音就在此時顯得愈加冷漠:“好。我謝謝你的誇獎。但是你錯了。”
淚眼朦朧,謝相呴已經完全看不清他,眼裡只大概有他身影的輪廓,背光站著,更加漆黑,更加莫測。
“是你從來不瞭解我。”李宿道。
“來安都前我就已經殺過人。七歲。北狄獵人要殺了我的狼,我就先殺了他,也是因此,建州軍才注意到我,讓我幫他們找水源,帶他們出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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