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侍從手中舉著一個托盤,裡頭似乎裝滿了什麼東西,正站在門外候著。他微微抬手,侍從才又行禮進來,將托盤放到他面前,笑道:“這是滎陽城內百姓給將軍請來的平安牌,足有上百個呢。將軍可要挑一個戴著?還是……”
他聽著這些話,拿起其中一個平安牌,認真檢視起來。才道:“和安都的樣式不一樣。”
說罷,不自覺伸手向脖頸,從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平安牌,與之對比。
侍從愣住。
這枚平安牌也是木雕刻成的,大概是舊物,邊緣都有些圓潤,繩子卻很新,足見主人的重視。
不禁出聲:“小人還以為將軍會戴塊玉呢。”
他神色裡有些許追憶,卻搖頭:“我不喜歡玉,這就很好。”
將頸上平安牌收好、手上平安牌放回托盤裡,他說:“送去給底下的將士們,他們願拿的就戴著。”
“是。”侍從端著平安牌下去了,退出幾步,卻又停住。他抬頭看去,見侍從猶豫不定,只重新拿起筆,“說。”
卻半晌才聽到侍從小聲又含著關切的回答:“小人只是覺得,將軍也該好好休息會兒才是。”
想到回滎陽前義父也這樣叮囑,他一怔,並未直接答話。只是又將筆擱下,道:“取照子來。”
銅鏡被舉到眼前,清晰地映出他現在的模樣。他不蓄鬚,鬍子又長出了一茬,來不及刮乾淨,眉峰沉沉壓著,眼底是長期未曾好眠的痕跡,帶著淡青。
好在雖然憔悴,卻沒有半分疲弱。他擺手,示意人收起銅鏡。
……
但依然未能入睡。
五石散、天麻子一類的東西他絕不可能用。他不喝安神湯,這類東西喝多了,大概會讓頭腦反應不再那麼快。也不用什麼安神香,若是有人下毒,這是將自己暴露在危險中。更不能飲酒,這樣會誤事,且對健康無益。
還有。聞到酒氣,他只會想到他酡紅的臉,微醺的笑顏,軟軟的撒嬌——漸漸到他滿面的淚水,苦苦的哀求,心灰意冷的頹態。
真正要飲下許多酒後,更多的東西則會隨些微的醉意浮現得更加清晰。
他趴在自己肩上柔和的模樣。他不肯喝藥時裝可憐的狡猾。他在算計人時笑意下的狡黠。他沮喪時眼睫垂下的陰影。他耍賴時心虛移開的眼睛。他沉思時無意識加重的呼吸和糾結的手指。他貼靠磨蹭自己時的懶散和依賴,他——
自榻上猛地坐起,他快速走到案前,攤開地輿圖,舉著燭火去看。
手指劃過許州、洛州、豳州,再漸漸到燕州,又到西北的朔州、丹州。直至再劃回光州、均州,唐州。他好像認真看了一遍,又好像全然沒有認真看。
鋪展紙張,他再度提筆,卻沒有寫信,而是將對光州、均州、唐州,至於許州的作戰經歷一點點寫出。寫滿十幾張後,又重新查閱,一一勾劃,找到當初行事的不妥之處或仍需改進之處,再依照回憶一條接一條寫出當時緣故,又是數十張紙。
最後他拿出那些緣故,再一一看過,這次速度慢很多,才寫出緣故的最根本的成因,或是不夠冷靜,或是沒有推動形勢,或是欠缺觀察——條條樁樁,十分清晰。
窗外的天色從漆黑到漸明,再從晨光到昏暗的下午。
燭臺上凝著層層蠟淚,地上的紙張也已鋪滿,紙角被他無意踩過,留下痕跡。有些地方墨跡仍舊溼潤,字跡筆直且嚴謹,每一道劃痕都乾脆利落,不留情地給過去的自己判刑。
一遍遍推敲,一遍遍演算,反思每一步是否還能更快、更精準、更徹底。
等到再無可推敲之處,他才將最後一張紙疊好,擺到案上。
這時他才意識到,房間裡安靜得過分,也不夠亮了,連一點燭火燃燒的微響都沒有。側頭看去,卻是一個新的夜晚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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